第3章 舟車勞頓
摸金傳人回憶錄
火車的轟隆聲像沒有盡頭的鼓點，敲得人昏昏沉沉。
三十幾個小時里，鄰座換了三撥人，有抱著孩子哄睡的婦人，有嗑著瓜子嘮家常的大叔，唯獨沒有那個扎馬尾的姑娘。
我把二舅給的《易經(jīng)》翻了又合，合了又翻，指尖反復摩挲著“乾”字，倒也真沒再犯困，只是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里那點初出發(fā)的雀躍，慢慢沉淀成了對前路的茫然。
硬座車廂里的氣味很復雜，汗味、泡面味、劣質(zhì)**味攪在一起，我縮在座位角落，不敢輕易松開抓著褲兜的手——那二十塊錢還安安穩(wěn)穩(wěn)待在里面。
中途到站時，我跟著人流下去透氣，夜風灌進衣領，才驚覺己經(jīng)離開了江南的**，空氣里多了幾分粗糲的干燥。
終于，廣播里響起“成都站到了”的通知，我?guī)缀跏酋咱勚鴶D出車廂。
出站口的人潮比**火車站更洶涌，我踮著腳張望，突然聽見一聲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呼喊：“老幺！
楊王！”
循聲望去，人群里站著個梳著油亮***的男人，鼻梁上架著厚厚的金絲眼鏡，一身深灰色西裝熨得筆挺，皮鞋擦得能反光，跟我印象里母親信中描述的“考古研究員”完全不一樣，倒像個做大生意的老板。
是二舅，只是當年書信里的青澀氣，全被歲月磨成了沉穩(wěn)老練的模樣。
“可算著你了！”
二舅大步走過來，一把接過我手里的布包，力道大得讓我踉蹌了一下，“路上累壞了吧？
走，先去換乘，咱們得往邊境那邊走?！?br>
我沒來得及多問，就被他拽著擠進了公交車。
之后的路像是在跟時間賽跑，公交換長途汽車，長途汽車換當?shù)氐男∝涇?，一路顛簸得我五臟六腑都快移位。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高樓變成了低矮的村鎮(zhèn)，再后來就是連綿的山，公路沿著山壁蜿蜒，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峽谷。
我全程沒怎么說話，只麻木地跟著二舅上下車，聽著他用夾雜著西北腔的普通話跟司機攀談，偶爾回頭沖我笑一笑，說“快到了”。
不知又晃了多久，小貨車在一處山坳里停了下來。
眼前沒有我想象中的研究所大門，只有幾間青磚瓦房依山而建，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牌，寫著“西南邊疆考古調(diào)研室”。
“到了，這就是我的研究室?！?br>
二舅推開虛掩的木門，里面倒比外面看著規(guī)整，靠墻擺著幾個玻璃展柜，里面放著些破碎的陶片、生銹的銅器，桌子上堆著厚厚的圖紙和古籍。
剛放下東西，二舅就打開了話**，手指著展柜里的陶片：“你看這個，早些年我主持發(fā)掘的吐蕃時期遺跡里出的，上面這紋路，是當時的祭祀符號?！?br>
他又翻出一疊照片，“還有這個，雅魯藏布江邊的古村落遺址，我?guī)е犕诹巳齻€多月，挖出不少好東西?！?br>
說著，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多了幾分得意：“后來從單位出來，光靠發(fā)掘沒奔頭，就做起了古玩交易——都是正經(jīng)來路的，從農(nóng)戶手里收的老物件，整理修復后賣給博物館或者收藏家。
再后來又組織了探險隊，好多喜歡歷史的有錢人，就愛跟著我去探那些沒被開發(fā)的遺跡，看看老東西，我負責帶路、講解，賺點***?！?br>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你跟著我，先學學認物件、看圖紙，保管比在漁村混日子強?！?br>
二舅大概是察覺到我盯著他辦公桌上那張孤零零的相框發(fā)愣——里面沒有家人合影，只有一張他站在雪山下的單人照，背后是皚皚白雪，他笑得比陽光還刺眼。
他忽然嘆了口氣，自己先開了口：“知道**跟你提過那姑娘吧？
學歷史的女博士，比我還懂古文字，當初跟我去看遺址，對著一塊殘碑能講一下午，眼睛亮得很?！?br>
我趕緊點頭，沒敢接話。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杯沿都磕出了缺口，倒跟他一身筆挺的西裝有些不搭。
“處了大半年，她家里催著結(jié)婚，說在成都買套房，安穩(wěn)過日子?！?br>
他頓了頓，手指在杯身上摩挲著，“可我這性子，哪待得?。?br>
那會兒正跟人約著去探一座據(jù)說藏在林芝深山里的古寺，行李都收拾好了，她跟我吵，說我瘋了，放著安穩(wěn)日子不過，非要跟土疙瘩打交道?！?br>
說到這兒，他笑了笑，只是笑意沒到眼底：“吵完第二天她就走了，留了張紙條，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其實她沒說錯，我這心里啊，裝著的都是那些沒挖透的遺跡、沒解完的古謎，哪還有地方放安穩(wěn)？”
我忽然想起母親信里說過，二舅當年從考古隊出來，不是為了賺大錢，是因為隊里不讓他去探一處“風險太高”的古遺址。
原來他這股心高氣傲，從來都不是針對人，是太較真于自己那點“念想”。
我沒敢問他后不后悔，只覺得那杯涼茶，大概跟他這些年的日子一樣，看著解渴，其實藏著點澀味。
稍微修整了下風塵，二舅就領著我往研究室西側(cè)走，繞過一片種著格桑花的小院，盡頭立著間獨門小平房。
“以后你就住這兒，我早讓人收拾好了?！?br>
他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木頭清香撲面而來。
我探頭進去，眼睛都亮了——比家里那間擠著兩張床的小房寬敞太多。
靠里擺著一張木板床，鋪著干凈的藍布床單；靠窗是張書桌，上面連臺燈都備好了；墻角居然還隔出個小隔間，裝了蹲廁和洗手池，不用像家里那樣跑院子里的旱廁。
最讓我驚喜的是桌角的茶具，一套粗陶的茶壺茶杯，看著就厚實。
“別看這地方偏，住著比城里舒坦?！?br>
二舅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水是山泉水，燒開就能喝。
缺啥首接跟我說，山下鎮(zhèn)上能買到?！?br>
我摸著光滑的桌面，心里頭忽然踏實了——原以為要吃苦挨凍，沒想到能有這么周全的住處，比家里確實強上不少。
他又叮囑了兩句“晚上鎖好門山里涼多蓋點”，“先休息一下，洗個澡，等下跟我到老李那吃晚飯”，就起身回研究室了，留我一個人在屋里打轉(zhuǎn)。
我把布包里的幾件換洗衣裳塞進床尾的柜子，突然想起《易經(jīng)》還沒交給二舅，于是便追了上去遞在他手上。
我回到房間，看著窗外隨風晃悠的格?；?，忽然覺得這趟遠門，好像來對了。
三十幾個小時里，鄰座換了三撥人，有抱著孩子哄睡的婦人，有嗑著瓜子嘮家常的大叔，唯獨沒有那個扎馬尾的姑娘。
我把二舅給的《易經(jīng)》翻了又合，合了又翻，指尖反復摩挲著“乾”字，倒也真沒再犯困，只是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心里那點初出發(fā)的雀躍，慢慢沉淀成了對前路的茫然。
硬座車廂里的氣味很復雜，汗味、泡面味、劣質(zhì)**味攪在一起，我縮在座位角落，不敢輕易松開抓著褲兜的手——那二十塊錢還安安穩(wěn)穩(wěn)待在里面。
中途到站時，我跟著人流下去透氣，夜風灌進衣領，才驚覺己經(jīng)離開了江南的**，空氣里多了幾分粗糲的干燥。
終于，廣播里響起“成都站到了”的通知，我?guī)缀跏酋咱勚鴶D出車廂。
出站口的人潮比**火車站更洶涌，我踮著腳張望，突然聽見一聲帶著濃重西北口音的呼喊：“老幺！
楊王！”
循聲望去，人群里站著個梳著油亮***的男人，鼻梁上架著厚厚的金絲眼鏡，一身深灰色西裝熨得筆挺，皮鞋擦得能反光，跟我印象里母親信中描述的“考古研究員”完全不一樣，倒像個做大生意的老板。
是二舅，只是當年書信里的青澀氣，全被歲月磨成了沉穩(wěn)老練的模樣。
“可算著你了！”
二舅大步走過來，一把接過我手里的布包，力道大得讓我踉蹌了一下，“路上累壞了吧？
走，先去換乘，咱們得往邊境那邊走?！?br>
我沒來得及多問，就被他拽著擠進了公交車。
之后的路像是在跟時間賽跑，公交換長途汽車，長途汽車換當?shù)氐男∝涇?，一路顛簸得我五臟六腑都快移位。
窗外的風景從城市的高樓變成了低矮的村鎮(zhèn)，再后來就是連綿的山，公路沿著山壁蜿蜒，旁邊就是深不見底的峽谷。
我全程沒怎么說話，只麻木地跟著二舅上下車，聽著他用夾雜著西北腔的普通話跟司機攀談，偶爾回頭沖我笑一笑，說“快到了”。
不知又晃了多久，小貨車在一處山坳里停了下來。
眼前沒有我想象中的研究所大門，只有幾間青磚瓦房依山而建，門口掛著塊褪色的木牌，寫著“西南邊疆考古調(diào)研室”。
“到了，這就是我的研究室?！?br>
二舅推開虛掩的木門，里面倒比外面看著規(guī)整，靠墻擺著幾個玻璃展柜，里面放著些破碎的陶片、生銹的銅器，桌子上堆著厚厚的圖紙和古籍。
剛放下東西，二舅就打開了話**，手指著展柜里的陶片：“你看這個，早些年我主持發(fā)掘的吐蕃時期遺跡里出的，上面這紋路，是當時的祭祀符號?！?br>
他又翻出一疊照片，“還有這個，雅魯藏布江邊的古村落遺址，我?guī)е犕诹巳齻€多月，挖出不少好東西?！?br>
說著，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多了幾分得意：“后來從單位出來，光靠發(fā)掘沒奔頭，就做起了古玩交易——都是正經(jīng)來路的，從農(nóng)戶手里收的老物件，整理修復后賣給博物館或者收藏家。
再后來又組織了探險隊，好多喜歡歷史的有錢人，就愛跟著我去探那些沒被開發(fā)的遺跡，看看老東西，我負責帶路、講解，賺點***?！?br>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以后你跟著我，先學學認物件、看圖紙，保管比在漁村混日子強?！?br>
二舅大概是察覺到我盯著他辦公桌上那張孤零零的相框發(fā)愣——里面沒有家人合影，只有一張他站在雪山下的單人照，背后是皚皚白雪，他笑得比陽光還刺眼。
他忽然嘆了口氣，自己先開了口：“知道**跟你提過那姑娘吧？
學歷史的女博士，比我還懂古文字，當初跟我去看遺址，對著一塊殘碑能講一下午，眼睛亮得很?！?br>
我趕緊點頭，沒敢接話。
他拿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茶，杯沿都磕出了缺口，倒跟他一身筆挺的西裝有些不搭。
“處了大半年，她家里催著結(jié)婚，說在成都買套房，安穩(wěn)過日子?！?br>
他頓了頓，手指在杯身上摩挲著，“可我這性子，哪待得?。?br>
那會兒正跟人約著去探一座據(jù)說藏在林芝深山里的古寺，行李都收拾好了，她跟我吵，說我瘋了，放著安穩(wěn)日子不過，非要跟土疙瘩打交道?！?br>
說到這兒，他笑了笑，只是笑意沒到眼底：“吵完第二天她就走了，留了張紙條，說‘道不同不相為謀’。
其實她沒說錯，我這心里啊，裝著的都是那些沒挖透的遺跡、沒解完的古謎，哪還有地方放安穩(wěn)？”
我忽然想起母親信里說過，二舅當年從考古隊出來，不是為了賺大錢，是因為隊里不讓他去探一處“風險太高”的古遺址。
原來他這股心高氣傲，從來都不是針對人，是太較真于自己那點“念想”。
我沒敢問他后不后悔，只覺得那杯涼茶，大概跟他這些年的日子一樣，看著解渴，其實藏著點澀味。
稍微修整了下風塵，二舅就領著我往研究室西側(cè)走，繞過一片種著格桑花的小院，盡頭立著間獨門小平房。
“以后你就住這兒，我早讓人收拾好了?！?br>
他推開門，一股淡淡的木頭清香撲面而來。
我探頭進去，眼睛都亮了——比家里那間擠著兩張床的小房寬敞太多。
靠里擺著一張木板床，鋪著干凈的藍布床單；靠窗是張書桌，上面連臺燈都備好了；墻角居然還隔出個小隔間，裝了蹲廁和洗手池，不用像家里那樣跑院子里的旱廁。
最讓我驚喜的是桌角的茶具，一套粗陶的茶壺茶杯，看著就厚實。
“別看這地方偏，住著比城里舒坦?！?br>
二舅往椅子上一坐，指了指桌上的暖水瓶，“水是山泉水，燒開就能喝。
缺啥首接跟我說，山下鎮(zhèn)上能買到?！?br>
我摸著光滑的桌面，心里頭忽然踏實了——原以為要吃苦挨凍，沒想到能有這么周全的住處，比家里確實強上不少。
他又叮囑了兩句“晚上鎖好門山里涼多蓋點”，“先休息一下，洗個澡，等下跟我到老李那吃晚飯”，就起身回研究室了，留我一個人在屋里打轉(zhuǎn)。
我把布包里的幾件換洗衣裳塞進床尾的柜子，突然想起《易經(jīng)》還沒交給二舅，于是便追了上去遞在他手上。
我回到房間，看著窗外隨風晃悠的格?；?，忽然覺得這趟遠門，好像來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