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室的日子，比血蠱窟好了不止一籌。

這里雖然依舊陰暗，空氣里彌漫著各種干制蠱蟲和藥材混合的怪異氣味，但至少不用日日被吸血，有了固定的、勉強果腹的食物，甚至還有了一處僅能容身、卻屬于自己的狹窄臥處。

陸沉被分配的工作是清理廢棄的蠱蟲殘骸和分揀低級蠱材。

枯燥，繁瑣，卻正合他意。

他像一塊干涸的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能接觸到的關于蠱蟲的知識。

那些被丟棄的蟲尸，在他眼中不再是廢物，而是了解其結構、習性的絕佳樣本。

那些低級蠱材，他通過觀察、嗅聞、甚至偶爾極其隱蔽地嘗上一點，分析著它們的藥性。

他沉默寡言，干活賣力，對任何人都是一副低眉順眼的溫順模樣。

很快，蟲室里其他的雜役弟子便忽略了這個沒什么存在感的新人。

唯有負責管理蟲室物資發(fā)放的，一個名叫蘇婉兒的少女，對他似乎格外關照些。

蘇婉兒是某個外門執(zhí)事的遠親，資質普通，靠著關系才在蟲室謀了份輕松的差事。

她心地單純，見陸沉身形瘦弱，沉默寡言，便時常在分發(fā)食物時，偷偷多給他半個饅頭，或是幾句無關緊要的暖心問候。

“陸師弟，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這是我從家里帶來的蜜餞，你嘗嘗，很甜的?！?br>
“別總是悶著頭干活，偶爾也歇歇呀?！?br>
她的聲音清脆，笑容溫暖，像是一道不該出現(xiàn)在這陰冷蟲室的光。

起初，陸沉只是冷漠地應對。

善意？

在這修仙界，這是最廉價也最危險的東西。

他不需要，也不相信。

他甚至懷疑過，這是否是某種試探。

但蘇婉兒的善意持之以恒，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

她似乎真的只是同情這個“可憐”的師弟。

漸漸地，陸沉不再排斥，甚至會對她露出一個略顯僵硬、但足夠“感激”的笑容。

他知道如何利用這種善意。

他開始“不經意”地向蘇婉兒請教一些關于蠱蟲的、無關緊要的問題，表現(xiàn)出強烈的求知欲和一點點“笨拙”的勤奮。

蘇婉兒很樂意解答，有時還會偷偷帶一兩本最基礎的《蠱蟲雜談》、《百草初識》給他看，叮囑他千萬別讓人發(fā)現(xiàn)。

陸沉“感激涕零”，心中卻是一片冰封的算計。

蘇婉兒是他目前能接觸到的、唯一的信息來源和潛在跳板。

他需要維持這份“良好”的關系。

時間悄然流逝。

陸沉憑借著自己的“勤奮”和蘇婉兒的些許關照，對蠱道的了解與日俱增。

同時，他暗中利用清理蟲尸的機會，偷偷收集一些看似無用、但在他眼中別有價值的材料——某種能麻痹神經的蟲毒腺體，幾種能緩慢侵蝕生命力的真菌孢子，甚至還有一小瓶廢棄的、蘊含微弱怨念的“殘魂液”。

他腦海中的那個知識體系，與這個世界的蠱術結合，正在孕育著一些極其危險而詭異的東西。

他需要一個契機，一個能讓他煉成第一只屬于自己、真正具有力量的蠱蟲的機會。

他盯上了蟲室里偶爾會運來的一種名為“石膚蠊”的低級蠱蟲。

這種蠱蟲防御力尚可，但行動遲緩，靈智低下，幾乎毫無潛力可言，通常被用作其他強大蠱蟲的飼料。

但在陸沉眼中，石膚蠊那簡單到近乎原始的生理結構，正是絕佳的實驗材料。

他有一個瘋狂的想法——他要煉制一種能吞噬生機、反哺自身的“噬生蠱”。

而煉制這種蠱的核心媒介，除了那些他偷偷收集的陰損材料外，還需要一個關鍵的“引子”——一份蘊含生命本源靈性的鮮活血液。

普通野獸的血不行，蘊含的靈性太弱。

修士的血他弄不到，風險也太大。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時常對他展露笑顏的少女身上。

蘇婉兒資質再普通，也是踏入修途的修士，她的血液，遠非凡人可比。

而且，她對他毫不設防。

這個念頭升起時，陸沉心中沒有半分波瀾，更沒有所謂的道德掙扎。

在他眼中，蘇婉兒的善意，和他此刻需要的血液一樣，都只是達成目的的資源。

感情？

那是弱者才有的奢侈品。

他追求的是力量，是長生，是擺脫被掌控的命運，為此，他可以付出任何代價，也可以利用任何人。

一個計劃在他心中緩緩成型。

他開始更加“依賴”蘇婉兒，偶爾會流露出對自身資質低微、前途無望的“沮喪”。

蘇婉兒果然更加同情他，勸慰他，甚至偷偷告訴他，她知道一種偏方，據說能微弱提升對蠱蟲的親和力，只是需要幾種特殊的藥材。

陸沉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渴望的光芒。

他“恰好”知道哪里能找到其中一兩種偏門藥材，只是位置有些危險，在蟲室后方靠近廢棄蠱坑的一片毒瘴區(qū)邊緣。

“蘇師姐……我，我想去試試?！?br>
他低著頭，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我不想一輩子待在蟲室……求師姐幫我保密?！?br>
蘇婉兒猶豫了，那片區(qū)域確實危險。

但在陸沉“脆弱”而“堅定”的眼神下，她最終還是心軟了。

“那你一定要小心！

我……我明天輪休，要不，我陪你去吧？

兩個人也有個照應。”

陸沉要的就是這句話。

他臉上立刻露出“驚喜”和“感激”：“真的嗎？

謝謝師姐！

師姐的大恩，陸沉永世不忘！”

他垂下眼瞼，掩飾住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第二天，毒瘴區(qū)邊緣，霧氣繚繞，植被呈現(xiàn)出一種不祥的紫黑色。

蘇婉兒有些緊張地跟在陸沉身后，手里緊緊攥著一枚低級的避瘴符。

“陸師弟，是這里嗎？

我們找到藥材就快點離開吧?！?br>
“嗯，就在前面那塊黑色巨石后面。”

陸沉指向前方，聲音平穩(wěn)。

兩人繞過巨石，這里霧氣更濃，光線昏暗。

“好像沒有啊……”蘇婉兒仔細尋找著。

就在這時，她腳下一滑，似乎踩到了什么濕滑的東西，驚呼一聲向前倒去。

“師姐小心！”

陸沉“及時”伸手扶住了她。

就在接觸的瞬間，蘇婉兒感到脖頸后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刺痛，如同被蚊蟲叮咬。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

“沒事吧師姐？”

陸沉關切地問，扶著她站穩(wěn)。

“沒、沒事，好像被什么扎了一下?！?br>
蘇婉兒揉了揉后頸，感覺有點輕微的麻痹感，但并未在意。

“可能是這里的毒蟲，我們快找藥材吧?！?br>
陸沉說著，目光掃過蘇婉兒開始微微泛紅的后頸。

他之前收集的那種麻痹神經的蟲毒，混合了能讓人氣血加速運行的藥物，正通過一根細如牛毛的毒針，悄然注入她的體內。

很快，蘇婉兒感覺有些頭暈，心跳加速，渾身發(fā)熱。

“陸師弟……我有點不舒服……師姐，你怎么了？”

陸沉上前扶住她，語氣“焦急”，手指卻悄然搭上了她的腕脈，感受著那因為藥物和毒素而變得蓬勃卻混亂的氣血。

“我……頭好暈……”蘇婉兒視線開始模糊，身體發(fā)軟，幾乎完全靠在了陸沉身上。

就是現(xiàn)在。

陸沉眼神瞬間變得冰冷如鐵。

他扶著幾乎失去意識的蘇婉兒，快速移動到巨石后方一個早己看好的隱蔽凹坑處。

他將她輕輕放倒，動作甚至稱得上“溫柔”。

然后，他取出了一柄薄如蟬翼、閃爍著幽藍寒光的小刀——這是他偷偷用廢棄蠱蟲的鋒利口器打磨而成的。

看著少女因為毒素和發(fā)熱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那雙曾經對他流露出純粹關心的眼睛此刻緊閉著，陸沉的心中沒有任何憐憫，只有一種即將進行重要實驗的、近乎殘酷的冷靜。

他伸出手，冰冷的手指拂過蘇婉兒溫熱的臉頰，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師姐，你說過……想幫我的，對嗎？”

“你的血，你的靈性……將會成為我踏上強者之路的第一塊基石?！?br>
“我會記住你的……這份‘恩情’。”

話音未落，他手中的幽藍小刀，己精準而迅速地劃向了蘇婉兒白皙的脖頸。

溫熱的鮮血，如同綻開的妖異花朵，**涌出。

陸沉早己準備好的一只玉碗，穩(wěn)穩(wěn)地接住了這蘊含生命靈性的液體。

蘇婉兒的身體微微抽搐了一下，便再無聲息。

那雙曾經清澈的眼眸，至死都未曾睜開。

陸沉面無表情地看著玉碗中逐漸增多的鮮血，感受著那其中蘊含的、比他預想中還要濃郁一絲的靈性，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收集了足夠的血液，然后熟練地處理掉現(xiàn)場的所有痕跡，包括蘇婉兒的**——他會將她投入廢棄蠱坑，那里有無數饑餓的低級蠱蟲，很快，什么都不會剩下。

做完這一切，他端著那碗猶帶溫熱的鮮血，如同端著一件珍貴的藝術品，轉身消失在濃密的毒瘴之中。

身后，只剩下死寂的霧氣和即將被吞噬干凈的、微不足道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