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染布坊的秘密
無憂茶社
暮色像一塊浸了水的灰布，慢慢蒙住了鐘鼓樓的檐角。
忘憂茶舍里點起了一盞老式的白熾燈，昏黃的光線下，八仙桌的木紋顯得格外清晰。
秦老板剛把老周用過的粗瓷杯洗干凈，倒扣在竹篾架上，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老**，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銀發(fā)簪挽著，身上穿的藏青色斜襟布衫漿洗得筆挺，袖口磨出了毛邊，卻干凈得沒有一點污漬。
她手里拎著個藤編的小籃子，籃子上蓋著塊藍印花布，走路時腳步輕緩，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
“秦老板，晚上好?！?br>
老**的聲音溫和，帶著點歲月打磨過的沙啞。
秦老板抬眼，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李奶奶，今天來得晚了些?！?br>
被稱作李***老人笑了笑，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卻顯得格外慈祥。
“下午給小孫子縫了件小褂子，耽誤了時辰?！?br>
她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那是她坐了幾十年的地方，“還是老樣子，碧螺春，要今年的新茶?！?br>
“好?！?br>
秦老板應(yīng)著，從茶柜里取出個青花瓷罐，倒出些卷曲的茶葉。
碧螺春的香氣很淡，是那種雨后青草混著水汽的清新，剛一倒出來，就漫散在空氣里。
李奶奶解開籃子上的藍印花布，里面是幾塊切得方方正正的綠豆糕，用油紙包著。
“前兩天做的，放了點薄荷，敗火，你嘗嘗?！?br>
她把油紙包推到桌子中間。
秦老板沏好茶，將茶杯推過去，也不推辭，拿起一塊綠豆糕放進嘴里。
清甜里帶著點薄荷的微涼，口感細膩，是老手藝的味道。
“比街上買的好?！?br>
“瞎做的，哄孩子玩?！?br>
李奶奶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眼神落在窗外漸漸亮起的燈籠上，“說起這手藝，倒讓我想起以前的事了?！?br>
秦老板沒接話，只是給自己也倒了杯茶，顯然是在等著她往下說。
李奶奶喝了口茶，指尖在杯沿輕輕劃著圈，像是在數(shù)著什么。
“我娘家是開染布坊的，在城南的竹竿巷，叫‘李記染坊’，那會兒青州城的人，誰不知道我們家的藍印花布。”
她的語氣里帶著點懷念，“我爹是個老頑固，守著那口染缸，一輩子就琢磨著怎么把布染得更藍，花印得更俏。
他常說，布是有靈性的，你對它上心，它就給你長臉?！?br>
“藍印花布的工序，麻煩著呢。
先得把坯布煮了，去漿，再曬干。
然后用蜂蠟和石灰調(diào)成糊，叫‘防染漿’，用竹刀在油紙版上刻好花紋，再把漿刮在布上，這叫‘拷花’。
等漿干了，才能下染缸。
染缸里的水是用藍草泡的，得天天攪，還得看天候，陰雨天和大晴天，染出來的藍色都不一樣。”
李***聲音慢下來，像是陷入了回憶。
“我十五歲那年，染坊里來了個學徒，叫阿明，是個從鄉(xiāng)下逃荒來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卻亮得很。
我爹看他可憐，又手腳勤快，就把他留下了。
阿明學東西快，不管是拷花還是攪缸，一點就透，我爹常說，這孩子是塊吃染坊飯的料?！?br>
“那時候我總跟著爹在染坊里轉(zhuǎn)，看阿明拷花。
他刻的花紋，比我爹刻的還要活泛，尤其是那朵纏枝蓮，花瓣的紋路細得像真的一樣。
有時候我站在旁邊看入了神，他就會紅著臉低下頭，手里的竹刀卻握得更穩(wěn)了。”
李***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染坊的后院，有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樹蔭能蓋住大半個院子。
阿明總愛在樹下練刻版，我就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給他縫補被竹刀劃破的袖口。
他話不多，但每次我把補好的衣服遞給他，他都會小聲說句‘謝謝小姐’，然后臉又紅了。”
“后來呢？”
秦老板問了一句，聲音很輕。
李***眼神暗了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壓下什么情緒。
“后來，兵荒馬亂的年月到了。
有天夜里，一群當兵的闖進了染坊，說要征用所有的布匹，給他們做軍裝。
我爹急紅了眼，說那是給鄉(xiāng)親們訂的貨，說什么也不肯。
爭執(zhí)的時候，不知道是誰碰倒了旁邊的染缸，靛藍色的水潑了一地，也濺了那些當兵的一身?！?br>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他們就惱了，把我爹打了一頓，還放了把火。
我和阿明躲在后院的柴房里，聽著前院的噼啪聲，聞著燒焦的布味和煙火氣，嚇得渾身發(fā)抖。
阿明把我護在身后，說‘小姐別怕，有我呢’?！?br>
“火滅了之后，染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我爹受了傷，躺在床上起不來。
阿明說，他要去參軍，等打跑了壞人，就回來幫我爹重建染坊。
臨走那天，他把一塊刻好的藍印花布塞給我，上面是一朵沒刻完的纏枝蓮，他說‘等我回來，咱們一起把它刻完’?！?br>
李奶奶從籃子里拿出個小小的木**，打開，里面是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印花布，邊角己經(jīng)有些磨損，藍色也褪成了淺灰，但上面那朵沒刻完的纏枝蓮，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巧。
“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沒回來?！?br>
李***聲音帶著哽咽，“我爹等了他三年，沒等到，就去了。
我守著那塊布，守著空蕩蕩的染坊，守了一年又一年。
后來，我嫁了人，生了孩子，再后來，孩子又有了孩子，可這塊布，我一首帶在身邊?！?br>
她把木**合上，輕輕放回籃子里。
“有時候我就想，阿明是不是早就忘了染坊，忘了那朵沒刻完的纏枝蓮。
可又覺得，他不會忘。
他刻花紋的時候，眼神那么專注，就像我爹說的，對布上心的人，心里都揣著個念想，丟不了。”
茶館里靜了很久，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在慢慢走著。
秦老板拿起一塊綠豆糕，放進嘴里，卻沒嘗出什么味道。
“這茶，涼了?！?br>
他站起身，重新給李奶奶沏了杯熱茶，“再喝點，暖暖?！?br>
李奶奶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眼眶濕了。
“人老了，就愛念叨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讓你見笑了?！?br>
“哪的話?！?br>
秦老板搖搖頭，“好故事，就像這老茶，越陳越有味道?！?br>
李奶奶笑了，這次笑得很釋然。
她看了看窗外，夜色己經(jīng)濃了，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只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
“不早了，該回去給小孫子掖被子了。”
她站起身，把藍印花布重新蓋在籃子上。
“慢走?！?br>
秦老板送她到門口。
李奶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看茶館里昏黃的燈光，輕聲說：“秦老板，你說，阿明要是還活著，會不會也像我這樣，還記得當年的染坊？”
秦老板看著她，眼神很溫和：“只要心里有，就記得?！?br>
李奶奶點了點頭，像是被這句話安慰到了，轉(zhuǎn)身慢慢走進了夜色里。
她的腳步依舊輕緩，藤編籃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藍印花布的邊角在風里微微飄動，像一片小小的云。
秦老板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回到屋里。
他拿起那塊沒吃完的綠豆糕，放進嘴里，薄荷的清涼慢慢散開，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甜。
他看了看桌上那盞還冒著熱氣的碧螺春，又看了看茶柜深處，那里似乎藏著更多等待被講述的故事。
夜?jié)u漸深了，鐘鼓樓的打更聲遠遠傳來，“咚——咚——”，一共兩下，是二更天了。
秦老板坐在柜臺后面，給自己沏了杯茶，茶湯在燈光下泛著清亮的光，像極了李奶奶說的，那口染缸里，曾經(jīng)映出的藍天。
故事還在繼續(xù)，就像這茶，涼了，還能再續(xù)上。
忘憂茶舍里點起了一盞老式的白熾燈，昏黃的光線下，八仙桌的木紋顯得格外清晰。
秦老板剛把老周用過的粗瓷杯洗干凈，倒扣在竹篾架上，門就被輕輕推開了。
進來的是個老**，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用一根銀發(fā)簪挽著，身上穿的藏青色斜襟布衫漿洗得筆挺，袖口磨出了毛邊，卻干凈得沒有一點污漬。
她手里拎著個藤編的小籃子，籃子上蓋著塊藍印花布，走路時腳步輕緩，像怕踩碎了地上的影子。
“秦老板，晚上好?！?br>
老**的聲音溫和，帶著點歲月打磨過的沙啞。
秦老板抬眼，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李奶奶，今天來得晚了些?！?br>
被稱作李***老人笑了笑，露出沒剩幾顆牙的牙床，卻顯得格外慈祥。
“下午給小孫子縫了件小褂子，耽誤了時辰?！?br>
她走到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那是她坐了幾十年的地方，“還是老樣子，碧螺春，要今年的新茶?！?br>
“好?！?br>
秦老板應(yīng)著，從茶柜里取出個青花瓷罐，倒出些卷曲的茶葉。
碧螺春的香氣很淡，是那種雨后青草混著水汽的清新，剛一倒出來，就漫散在空氣里。
李奶奶解開籃子上的藍印花布，里面是幾塊切得方方正正的綠豆糕，用油紙包著。
“前兩天做的，放了點薄荷，敗火，你嘗嘗?！?br>
她把油紙包推到桌子中間。
秦老板沏好茶，將茶杯推過去，也不推辭，拿起一塊綠豆糕放進嘴里。
清甜里帶著點薄荷的微涼，口感細膩，是老手藝的味道。
“比街上買的好?！?br>
“瞎做的，哄孩子玩?！?br>
李奶奶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眼神落在窗外漸漸亮起的燈籠上，“說起這手藝，倒讓我想起以前的事了?！?br>
秦老板沒接話，只是給自己也倒了杯茶，顯然是在等著她往下說。
李奶奶喝了口茶，指尖在杯沿輕輕劃著圈，像是在數(shù)著什么。
“我娘家是開染布坊的，在城南的竹竿巷，叫‘李記染坊’，那會兒青州城的人，誰不知道我們家的藍印花布。”
她的語氣里帶著點懷念，“我爹是個老頑固，守著那口染缸，一輩子就琢磨著怎么把布染得更藍，花印得更俏。
他常說，布是有靈性的，你對它上心，它就給你長臉?！?br>
“藍印花布的工序，麻煩著呢。
先得把坯布煮了，去漿，再曬干。
然后用蜂蠟和石灰調(diào)成糊，叫‘防染漿’，用竹刀在油紙版上刻好花紋，再把漿刮在布上，這叫‘拷花’。
等漿干了，才能下染缸。
染缸里的水是用藍草泡的，得天天攪，還得看天候，陰雨天和大晴天，染出來的藍色都不一樣。”
李***聲音慢下來，像是陷入了回憶。
“我十五歲那年，染坊里來了個學徒，叫阿明，是個從鄉(xiāng)下逃荒來的孩子，瘦得像根豆芽菜，眼神卻亮得很。
我爹看他可憐，又手腳勤快，就把他留下了。
阿明學東西快，不管是拷花還是攪缸，一點就透，我爹常說，這孩子是塊吃染坊飯的料?！?br>
“那時候我總跟著爹在染坊里轉(zhuǎn)，看阿明拷花。
他刻的花紋，比我爹刻的還要活泛，尤其是那朵纏枝蓮，花瓣的紋路細得像真的一樣。
有時候我站在旁邊看入了神，他就會紅著臉低下頭，手里的竹刀卻握得更穩(wěn)了。”
李***嘴角微微上揚，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染坊的后院，有棵老槐樹，夏天的時候，樹蔭能蓋住大半個院子。
阿明總愛在樹下練刻版，我就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給他縫補被竹刀劃破的袖口。
他話不多，但每次我把補好的衣服遞給他，他都會小聲說句‘謝謝小姐’，然后臉又紅了。”
“后來呢？”
秦老板問了一句，聲音很輕。
李***眼神暗了下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壓下什么情緒。
“后來，兵荒馬亂的年月到了。
有天夜里，一群當兵的闖進了染坊，說要征用所有的布匹，給他們做軍裝。
我爹急紅了眼，說那是給鄉(xiāng)親們訂的貨，說什么也不肯。
爭執(zhí)的時候，不知道是誰碰倒了旁邊的染缸，靛藍色的水潑了一地，也濺了那些當兵的一身?！?br>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顫：“他們就惱了，把我爹打了一頓，還放了把火。
我和阿明躲在后院的柴房里，聽著前院的噼啪聲，聞著燒焦的布味和煙火氣，嚇得渾身發(fā)抖。
阿明把我護在身后，說‘小姐別怕，有我呢’?！?br>
“火滅了之后，染坊成了一片焦黑的廢墟，我爹受了傷，躺在床上起不來。
阿明說，他要去參軍，等打跑了壞人，就回來幫我爹重建染坊。
臨走那天，他把一塊刻好的藍印花布塞給我，上面是一朵沒刻完的纏枝蓮，他說‘等我回來，咱們一起把它刻完’?！?br>
李奶奶從籃子里拿出個小小的木**，打開，里面是塊疊得整整齊齊的藍印花布，邊角己經(jīng)有些磨損，藍色也褪成了淺灰，但上面那朵沒刻完的纏枝蓮，依舊能看出當年的精巧。
“他走了之后，就再也沒回來?！?br>
李***聲音帶著哽咽，“我爹等了他三年，沒等到，就去了。
我守著那塊布，守著空蕩蕩的染坊，守了一年又一年。
后來，我嫁了人，生了孩子，再后來，孩子又有了孩子，可這塊布，我一首帶在身邊?！?br>
她把木**合上，輕輕放回籃子里。
“有時候我就想，阿明是不是早就忘了染坊，忘了那朵沒刻完的纏枝蓮。
可又覺得，他不會忘。
他刻花紋的時候，眼神那么專注，就像我爹說的，對布上心的人，心里都揣著個念想，丟不了。”
茶館里靜了很久，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在慢慢走著。
秦老板拿起一塊綠豆糕，放進嘴里，卻沒嘗出什么味道。
“這茶，涼了?！?br>
他站起身，重新給李奶奶沏了杯熱茶，“再喝點，暖暖?！?br>
李奶奶接過茶杯，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眼眶濕了。
“人老了，就愛念叨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讓你見笑了?！?br>
“哪的話?！?br>
秦老板搖搖頭，“好故事，就像這老茶，越陳越有味道?！?br>
李奶奶笑了，這次笑得很釋然。
她看了看窗外，夜色己經(jīng)濃了，街上的行人少了許多，只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
“不早了，該回去給小孫子掖被子了。”
她站起身，把藍印花布重新蓋在籃子上。
“慢走?！?br>
秦老板送她到門口。
李奶奶走到門口，又回過頭，看了看茶館里昏黃的燈光，輕聲說：“秦老板，你說，阿明要是還活著，會不會也像我這樣，還記得當年的染坊？”
秦老板看著她，眼神很溫和：“只要心里有，就記得?！?br>
李奶奶點了點頭，像是被這句話安慰到了，轉(zhuǎn)身慢慢走進了夜色里。
她的腳步依舊輕緩，藤編籃子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藍印花布的邊角在風里微微飄動，像一片小小的云。
秦老板關(guān)上門，轉(zhuǎn)身回到屋里。
他拿起那塊沒吃完的綠豆糕，放進嘴里，薄荷的清涼慢慢散開，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甜。
他看了看桌上那盞還冒著熱氣的碧螺春，又看了看茶柜深處，那里似乎藏著更多等待被講述的故事。
夜?jié)u漸深了，鐘鼓樓的打更聲遠遠傳來，“咚——咚——”，一共兩下，是二更天了。
秦老板坐在柜臺后面，給自己沏了杯茶，茶湯在燈光下泛著清亮的光，像極了李奶奶說的，那口染缸里，曾經(jīng)映出的藍天。
故事還在繼續(xù)，就像這茶，涼了，還能再續(x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