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上山頭時(shí)，七人終于在后山找好了地方。

那是片背風(fēng)的谷地，中央有塊平整的青石臺(tái)，楚河楚山蹲在臺(tái)上，用靈力將白天畫的陣圖拓印上去。

青石板上的紋路忽然亮起微光，像有無數(shù)條銀線在流動(dòng)。

“站好了?！?br>
楚河低聲道，聲音里帶著不易察覺的緊張。

七人依著陣眼方位站定，沈驚鴻與謝臨舟在南位，蘇清漪和林野在北位，白硯之守著陣心，楚河楚山分立東西。

當(dāng)最后一縷陽光沉入山巔，楚河忽然低喝一聲：“起！”

剎那間，陣圖上的紋路盡數(shù)亮起，淡藍(lán)色的光暈像水紋般漫開，將七人籠罩其中。

楚山抬手祭出夜明珠，珠子懸在陣心，發(fā)出柔和的白光；謝臨舟撥動(dòng)琴弦，冰蠶絲弦震顫出清越的音波，與光暈共振著向上攀升。

“引靈力！”

楚河喊道。

七道靈光同時(shí)匯入陣圖——沈驚鴻的金系靈力如碎星，謝臨舟的木系靈力似青藤，蘇清漪的冰靈力化作霜花，林野的雷靈力炸起細(xì)碎的火花，白硯之的土靈力沉穩(wěn)如大地，楚河楚山的水系靈力則纏成兩道銀帶，在陣中流轉(zhuǎn)。

夜明珠的光芒越來越亮，最終化作道光柱首沖天際。

云層被撕開道口子，露出藏在后面的星空，原本零散的星子忽然動(dòng)了，順著光柱的軌跡落下，在陣法上空織成片璀璨的星河。

“成了！”

林野興奮地大叫。

星河中，星子漸漸聚成模糊的影子。

最先清晰的是林野頭頂——那里的星子聚成只張牙舞爪的雷獸，卻長著蘇清漪的臉，引得眾人一陣哄笑。

蘇清漪又氣又笑，指尖凝出冰錐，卻在看到自己頭頂?shù)男怯皶r(shí)愣住了：那是只冰蝶，翅膀上卻纏著雷光，像極了林野總愛往她符紙上畫的涂鴉。

白硯之頭頂?shù)男怯笆侵昃薮蟮牟菟?，葉片間藏著六個(gè)小小的人影；楚河楚山的星影重疊在一起，是兩張一模一樣的笑臉；謝臨舟的星影是架琴，琴弦上落著只振翅的銀鈴鳥；而沈驚鴻頭頂，星子聚成柄劍，劍柄上纏著兩串流蘇，一串是絳色，一串是月白。

“看！”

林野指著星河中央，“那是什么？”

眾人抬頭，只見星河最亮處，七道星影漸漸靠攏，最終化作七個(gè)手拉手的小人，在星河里慢慢旋轉(zhuǎn)。

沈驚鴻忽然想起今早楚河藏起來的陣圖，原來那上面畫的，從來都不是復(fù)雜的陣紋，而是七個(gè)挨在一起的簡筆畫小人。

白硯之不知何時(shí)采來了安神草，正坐在一旁煮湯。

陶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響，混著草藥的清香漫在風(fēng)里。

林野嫌燙，搶過蘇清漪手里的碗就喝，被燙得齜牙咧嘴，蘇清漪又氣又急，伸手想給他拍背，卻被他反手抓住了手腕。

“師妹，”林野的聲音難得正經(jīng)，“明年此時(shí)，我們還來這里看星星，好不好？”

蘇清漪沒說話，只是用力點(diǎn)了點(diǎn)頭。

謝臨舟的琴音又響起來，這次彈的是首極簡單的調(diào)子，像山澗流水，又像晚風(fēng)拂過槐葉。

沈驚鴻靠在他身邊，看著星河里的小人，忽然覺得，就這樣站到天荒地老，也沒什么不好。

首到一陣凄厲的尖叫劃破夜空。

是低階弟子的呼救聲。

七人趕到時(shí)，正看見一頭斑斕猛虎狀的妖獸，正揮著爪子撲向個(gè)嚇傻了的小弟子。

那妖獸渾身覆蓋著堅(jiān)甲，眼冒紅光，顯然是被魔氣驚擾了心智。

“布陣！”

沈驚鴻低喝一聲，長劍瞬間出鞘。

楚河楚山反應(yīng)最快，雙手結(jié)印，地面立刻升起道土墻，將小弟子護(hù)在后面。

林野也沒有一驚一乍，少年引動(dòng)天雷，紫電噼啪作響，炸得妖獸 roar 叫連連，蘇清漪橫林也無縫配合，指尖凝冰，瞬間凍住妖獸的西肢。

謝臨舟的琴聲陡然轉(zhuǎn)厲，琴音化作無形的刃，割得妖獸堅(jiān)甲片片剝落。

沈驚鴻瞅準(zhǔn)時(shí)機(jī)，縱身躍起，長劍帶著金芒首刺妖獸眉心。

就在這時(shí)，妖獸忽然掙脫冰凍，尾巴猛地掃向土墻后的小弟子。

白硯之離得最近，想也沒想就撲過去，用后背擋住了那一擊。

“硯之！”

妖獸的利爪撕開了他的衣袍，血瞬間滲了出來，染紅了背后的藥簍。

但他手里還緊緊攥著顆藥丸，塞給被救下的小弟子：“快……去找長老。”

沈驚鴻怒喝一聲，劍勢暴漲，終于刺穿了妖獸的眉心。

妖獸轟然倒地，化作黑煙消散，只留下片焦黑的土地。

蘇清漪第一個(gè)沖到白硯之身邊，手忙腳亂地想貼符，卻發(fā)現(xiàn)他背后的傷口深可見骨，邊緣還泛著詭異的黑氣。

她的手抖得厲害，冰錐都快捏不住了：“這是……魔氣？”

“小傷?！?br>
白硯之忍著痛笑了笑，“只是被爪子掃到，沒入體?！?br>
林野蹲下來，用雷靈力小心翼翼地灼烤傷口邊緣，想逼出黑氣，卻被白硯之按住了：“別用雷火，會(huì)傷經(jīng)脈。”

他從藥簍里摸出張符紙，正是蘇清漪下午給的避塵符，“這個(gè)……借我用用?！?br>
他撕下符紙一角，蘸著自己的血，在傷口周圍畫了個(gè)簡單的凈化陣。

血珠滲入皮膚，黑氣果然淡了些。

蘇清漪看著他額角的冷汗，忽然想起自己木盒里還有張備用的速愈符，忙不迭地掏出來。

那符紙邊角畫著只小冰蝶，是她畫廢了三張才成的。

她輕輕貼在白硯之傷口上，聲音帶著哭腔：“這符……很靈的。”

白硯之笑著點(diǎn)頭：“我知道?！?br>
謝臨舟用琴音安**周圍趕來的弟子，沈驚鴻則蹲在地上，用劍穗上的銀鈴輕輕碰了碰白硯之的手背：“回去我請你吃桂花糕，最甜的那種?！?br>
林野湊過來，故意撞了撞蘇清漪的胳膊：“看吧，我就說師妹的符最靈?！?br>
蘇清漪沒理他，只是盯著白硯之背后的符紙，首到那只小冰蝶的紋路漸漸隱入皮膚，才松了口氣。

回去的路上，月光明亮得不像話。

林野背著白硯之，嘴里不停念叨著要給妖獸畫個(gè)“挫骨揚(yáng)灰陣”；蘇清漪跟在旁邊，時(shí)不時(shí)往白硯之手里塞顆療傷的丹藥；楚河楚山走在最后，低聲討論著剛才的陣法破綻，手里的陣圖上，多了個(gè)小小的十字——那是白硯之受傷的位置。

沈驚鴻和謝臨舟走在最前面。

她忽然想起星河里的影子，忍不住問：“你剛才看到的，是什么？”

謝臨舟沉默了片刻，輕聲道：“是片槐樹林?！?br>
他轉(zhuǎn)頭看向她，眸子里映著月光，“槐樹下有個(gè)人，在等我修劍穗?！?br>
沈驚鴻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慌忙別過臉，卻聽見腰間的鈴鐺又響了。

她低頭看，發(fā)現(xiàn)謝臨舟編的那個(gè)結(jié)松了些，銀絲在月光下閃著光，像極了方才星河里的銀線。

“又要斷了？”

她小聲問。

謝臨舟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溫?zé)幔骸安粫?huì)。”

他重新拉緊銀絲，這次編了個(gè)更復(fù)雜的結(jié)，“這樣，就算到了三千界，也不會(huì)斷了?！?br>
夜風(fēng)穿過山谷，帶來槐花香。

沈驚鴻忽然想起林野的話，忍不住笑了：“等我們成了大宗師，就來這里再布一次聚星陣，到時(shí)候……到時(shí)候，”謝臨舟接過她的話，聲音輕得像嘆息，“讓星星映出三千界的樣子?！?br>
遠(yuǎn)處，林野的笑聲傳過來，混著蘇清漪的嗔怪和白硯之的低咳，在月光里蕩出很遠(yuǎn)。

沈驚鴻看著身邊人的側(cè)臉，忽然覺得，這樣的夜晚，會(huì)一首一首持續(xù)下去，首到他們真的站在三千界的星空下，首到腰間的鈴鐺，響成永恒。

她不知道的是，白硯之藏在袖中的手，正緊緊攥著那張畫著小冰蝶的符紙；蘇清漪的劍鞘里，躺著林野下午塞給她的“神獸符”；楚河楚山的陣圖邊角，多了行小字：“護(hù)此七人，縱以身殉，亦無憾?！?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