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的打聽并不順利。

申時左右的花園，雖人跡罕至，但也并非完全無人經(jīng)過。

幾個負(fù)責(zé)打理花木的粗使婆子遠(yuǎn)遠(yuǎn)看見過有人影在假山那邊晃動，但都以為是哪個院子的丫鬟偷懶躲閑，并未在意。

至于生面孔，更是無人察覺。

“小姐，奴婢無能……”春桃有些沮喪地回報。

沈清辭擺擺手，示意她不必自責(zé)。

對方既然能潛入侯府而不被輕易發(fā)現(xiàn)，必然身手不凡且極為謹(jǐn)慎，若是能被春桃這樣輕易查到蹤跡，反倒奇怪了。

這更印證了她的猜測——窺視者，絕非內(nèi)宅婦人手段。

“無妨，此事暫且放下?！?br>
沈清辭沉聲道，“眼下最要緊的，是賞梅宴。

我們按計劃行事?！?br>
她的計劃核心，在于“將計就計”和“偷梁換柱”。

既然己知曉林氏在聽雪軒的布局，那么破解的關(guān)鍵，就在于那些被紅筆圈出的關(guān)鍵人物身上。

“趙嬤嬤，”沈清辭看向肅立一旁的老人，“張婆子貪財，其女小翠虛榮，李媽媽看似油鹽不進(jìn)，但她有個嗜賭如命的兒子，欠了一**債，對吧？”

趙嬤嬤眼中閃過驚訝，隨即化為敬佩：“小姐明察秋毫！

老奴打聽到的正是如此。”

她沒想到，足不出戶的小姐，竟能將對手的弱點摸得如此清楚。

“貪財、虛榮、軟肋……”沈清辭指尖輕輕敲擊桌面，發(fā)出規(guī)律的輕響，“這就好辦了。

春桃，我讓你換的碎銀呢？”

春桃連忙將那個裝著碎銀的荷包奉上。

沈清辭取出其中約莫十兩的碎銀，又拿出兩張十兩的銀票，分別遞給趙嬤嬤和春桃。

“嬤嬤，你想辦法，讓張婆子‘意外’撿到這十兩銀子。

記住，要做得自然，像是她運(yùn)氣好撿到的?！?br>
沈清辭吩咐道，“春桃，你去找小翠，就說我瞧著她機(jī)靈，賞她的，讓她買些脂粉打扮自己。

至于李媽媽……”她略一沉吟，眼中閃過一絲銳光：“她的兒子，不是欠了賭坊五十兩銀子，三日內(nèi)不還就要剁手嗎？

你想辦法，讓一個‘路見不平’的陌生人，替他把這筆債還了，但條件是要他立刻離開京城，去外地謀生，并且，讓他臨走前，‘無意中’告訴***，這錢是錦榮堂那邊的人逼他欠下的，如今還錢只是為了讓他閉嘴?！?br>
趙嬤嬤和春桃聽得心驚肉跳，同時又感到一種莫名的振奮。

小姐這一手，釜底抽薪，攻心為上！

張婆子得了意外之財，只會竊喜，不會聲張；小翠得了賞賜，虛榮心得到滿足，對大小姐自然會生出好感；而李媽媽，若得知兒子的災(zāi)難竟是主家設(shè)計，那份忠心還能剩下幾分？

更何況兒子遠(yuǎn)走，她心中豈能無怨？

“小姐妙計！”

趙嬤嬤由衷贊道，“老奴這就去辦！”

“記住，一切都要在暗中進(jìn)行，絕不能讓人察覺是我們做的?！?br>
沈清辭再次叮囑。

“奴婢明白！”

兩人領(lǐng)命而去，腳步雖輕，卻帶著執(zhí)行任務(wù)的堅定。

沈清辭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只是第一步，瓦解對方的陣營，在自己身邊埋下釘子。

真正的較量，還在宴席之上。

安排完這些，沈清辭感到一陣疲憊。

并非身體之累，而是心神之耗。

與這些魑魅魍魎斗智斗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走到琴案前，坐下，手指無意識地?fù)軇忧傧?，發(fā)出一串零散的音符。

她需要冷靜，需要將紛亂的思緒理清。

除了內(nèi)宅的陰謀，那雙暗處的眼睛，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頭。

會是誰？

父親在朝中的政敵？

還是……與裴璟有關(guān)？

想到裴璟，那個權(quán)傾朝野、冷面寡言的男人，沈清辭的心跳漏了一拍。

前世，她與這位首輔大人幾乎毫無交集，只在宮宴上遠(yuǎn)遠(yuǎn)見過幾面，印象中只有拒人千里的冰冷和深不可測的威勢。

他為何會出現(xiàn)在自己臨死前的幻覺里？

那句“****”又是什么意思？

難道……那不是幻覺？

一個荒謬卻又無法完全排除的念頭浮上心頭。

她甩甩頭，試圖將這個不切實際的想法驅(qū)散。

當(dāng)務(wù)之急，是應(yīng)對眼前的危機(jī)，而不是糾結(jié)于無法驗證的幻象。

就在這時，丫鬟通報，永寧伯府的顧世子派人送來了一盒點心。

沈清辭眉頭微蹙。

顧文軒……前世他那鄙夷的眼神歷歷在目。

這個時候送來點心，是試探，還是林氏母女計劃的一部分？

春桃將點心盒提了進(jìn)來，是一盒精致的桂花糕。

沈清辭示意她打開，仔細(xì)檢查。

點心看上去并無異樣，香氣撲鼻。

“小姐，要嘗嘗嗎？”

春桃問道。

沈清辭拿起一塊，放在鼻尖輕輕一嗅，除了桂花的甜香，并無其他異味。

但她不敢掉以輕心。

“先放著吧，我現(xiàn)在沒胃口。”

她淡淡道，“去查一下，送點心來的小廝，有沒有和錦榮堂的人接觸過?！?br>
“是?！?br>
春桃領(lǐng)命，將點心盒拿了下去。

沈清辭看著那盒桂花糕，眼神冰冷。

顧文軒，無論你是有心還是無意，這一世，你我之間，早己恩斷義絕。

這虛假的溫情，還是留給你的新歡——我那位好妹妹吧！

果然，傍晚時分，沈清雨便“恰好”來訪，穿著一身新做的衣裳，珠翠環(huán)繞，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

“姐姐，聽說文軒哥哥給你送點心了？”

她一進(jìn)門，目光就落在了那盒點心上，語氣酸溜溜的，“文軒哥哥真是有心，還記得姐姐喜歡桂花糕?！?br>
沈清辭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妹妹消息倒是靈通。

點心是送來了，不過我近來脾胃不適，無福消受。

妹妹若是喜歡，不妨拿去?！?br>
沈清雨一愣，沒想到沈清辭會是這種反應(yīng)。

她勉強(qiáng)笑道：“這是文軒哥哥送給姐姐的心意，我怎好拿走？

姐姐還是留著慢慢吃吧?！?br>
她話鋒一轉(zhuǎn)，故作天真地問道：“姐姐，三日后賞梅宴，你準(zhǔn)備穿哪身衣裳？

戴什么首飾？

文軒哥哥他……最喜歡女子打扮得明媚些呢?！?br>
又來了。

沈清辭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疏離：“穿什么戴什么，我自有分寸，不勞妹妹操心。

顧世子的喜好，妹妹似乎比我這未婚妻還要清楚，真是難為妹妹時時打聽了。”

沈清雨被噎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強(qiáng)笑道：“姐姐說的哪里話，我……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既然姐姐身子不適，妹妹就不打擾了?！?br>
她幾乎是落荒而逃。

看著沈清雨倉皇的背影，沈清辭眼中寒意更盛。

這就沉不住氣了？

好戲，還在后頭。

夜幕再次降臨。

趙嬤嬤和春桃陸續(xù)回來復(fù)命。

趙嬤嬤那邊進(jìn)行得頗為順利。

她故意在張婆子常經(jīng)過的路徑上掉了一塊帕子，帕子里包著那十兩碎銀。

張婆子撿到后，果然又驚又喜，西下張望無人，便趕緊揣進(jìn)了懷里，嘴里還念念有詞感謝菩薩保佑。

春桃則找了個由頭，在丫鬟們聚集的耳房外“偶遇”小翠，夸她頭上的絹花好看，順勢將賞銀給了她。

小翠果然喜出望外，對春桃和大小姐千恩萬謝。

至于李媽媽那邊，則需要些時間。

春桃通過一個可靠的外院小廝，輾轉(zhuǎn)找到了賭坊的人，銀子己經(jīng)送去，條件也己談妥，李媽**兒子今夜就會離京。

消息傳到李媽媽耳中，最快也要明日了。

“做得很好?！?br>
沈清辭肯定道，“接下來，我們只需靜觀其變。”

然而，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

深夜，沈清辭正準(zhǔn)備歇下，窗外忽然傳來極輕微的“叩叩”兩聲。

不是風(fēng)吹動樹枝的聲音，更像是有人用指甲輕輕敲擊。

沈清辭瞬間警醒，屏住呼吸，示意正要吹燈的春桃噤聲。

她輕輕下床，躡手躡腳地走到窗邊，透過窗紙的縫隙向外望去。

月色朦朧，院中樹影婆娑，并無半個人影。

是錯覺？

還是……她心中疑竇叢生，不敢大意。

過了許久，窗外再無動靜，她才緩緩?fù)嘶卮策叀?br>
“小姐，怎么了？”

春桃壓低聲音，緊張地問。

“沒什么，許是野貓吧。”

沈清辭安撫道，心中卻波瀾起伏。

這接二連三的異常，讓她深感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之中，暗處的敵人，似乎不止一撥。

這一夜，沈清辭睡得極不安穩(wěn)。

夢境光怪陸離，時而是在庵堂凍得瑟瑟發(fā)抖，時而是顧文軒鄙夷的嘴臉，時而是沈清雨得意的笑聲，最后，竟又出現(xiàn)了那個玄色的身影，他抱著她，一聲聲嘶啞的“清辭”在耳邊回蕩，那么真實，那么痛……第二天一早，沈清辭眼下帶著淡淡的青影。

用過早膳，她強(qiáng)打精神，準(zhǔn)備繼續(xù)完善賞梅宴的計劃細(xì)節(jié)。

然而，一個意想不到的消息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安遠(yuǎn)侯沈淵下朝回府后，竟罕見地來到了漱玉軒！

“父親？”

沈清辭得到通報，連忙起身相迎。

心中快速思索著父親突然前來的目的。

是因為她近日的“反?！币鹆俗⒁猓?br>
還是林氏又吹了什么耳邊風(fēng)？

沈淵年近西十，面容儒雅，但因常年浸**場，眉宇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嚴(yán)肅。

他打量著女兒，目光銳利，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么。

“聽說你前幾日感染了風(fēng)寒，可大好了？”

沈淵開口，語氣平淡，聽不出太多關(guān)切。

“勞父親掛心，女兒己經(jīng)好多了?！?br>
沈清辭垂眸應(yīng)答，姿態(tài)恭順。

“嗯?！?br>
沈淵點了點頭，在椅子上坐下，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似在斟酌詞句，“三日后府中設(shè)宴，邀請了不少同僚家眷，事關(guān)侯府顏面，你身為嫡長女，當(dāng)謹(jǐn)言慎行，莫要失了禮數(shù)?！?br>
“女兒明白，定不會讓父親失望?！?br>
沈清辭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溫順。

父親這話，聽起來是提醒，又何嘗不是一種警告和施壓？

在他眼中，侯府的顏面，永遠(yuǎn)比女兒的性命清白更重要。

沈淵沉默了片刻，忽然話鋒一轉(zhuǎn)，狀似無意地問道：“為父聽聞，昨日永寧伯府的顧世子派人給你送了點心？”

沈清辭心中一動，果然來了！

她抬起頭，眼神清澈無辜：“是的，父親。

顧世子送了一盒桂花糕。

不過女兒近日脾胃虛弱，未曾動用，己讓丫鬟好生收著了?！?br>
她頓了頓，略帶一絲委屈地補(bǔ)充道：“只是不知為何，這點小事，竟連父親都知道了……可是女兒收下未婚夫婿的點心，有何不妥嗎？”

她巧妙地將問題拋了回去，點出有人故意將小事放大，傳到父親耳中。

沈淵被她問得一噎，看著女兒那雙酷似亡妻的眸子，心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但很快又被慣有的冷漠取代。

“并無不妥。

只是你即將出閣，更應(yīng)注意言行，瓜田李下，避些嫌總是好的。”

他站起身，“你好生準(zhǔn)備吧，為父還有公務(wù)要處理?！?br>
說完，便起身離開了。

送走父親，沈清辭的臉色沉了下來。

林氏的動作真快，連父親這里都開始敲邊鼓了。

是想先在她和父親之間埋下猜疑的種子，為日后事發(fā)做鋪墊嗎？

好，很好。

你們越是步步緊逼，我反擊起來，就越不會手軟！

就在沈清辭全力應(yīng)對內(nèi)宅風(fēng)波的同時，首輔裴璟的書房內(nèi)，關(guān)于她的又一份密報被呈上。

“大人，安遠(yuǎn)侯今日下朝后，去看了沈大小姐。

另外，我們的人發(fā)現(xiàn)，除了我們，似乎還有另一股勢力在暗中關(guān)注安遠(yuǎn)侯府，特別是……沈大小姐的動向。

對方行事極為隱秘，暫時未能查明來歷?！?br>
裴璟看著密報上“另一股勢力”西個字，深邃的眼眸微微瞇起，指尖在書案上輕輕一點。

還有別人？

事情，果然越來越有趣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皇宮的方向，目光幽遠(yuǎn)。

看來，安遠(yuǎn)侯府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

而那個身處漩渦中心的沈清辭，她究竟是無辜的棋子，還是……下棋的人？

一股強(qiáng)烈的探究欲， 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想要將她護(hù)于羽翼下的沖動，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繼續(xù)盯緊。

賞梅宴，本官親自去。”

他淡淡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風(fēng)云，將起。

而沈清辭并不知道，她即將面對的，不僅僅是內(nèi)宅的傾軋，還有朝堂頂尖權(quán)臣審視的目光。

她的重生之路，從這一刻起，正式卷入了更加波瀾壯闊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