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序入春，積雪漸消。

轉(zhuǎn)眼便到了上元節(jié)，整個長安城早己沉浸在節(jié)日的期盼中。

元夕之日，京師金吾弛禁，特許夜行。

是夜，天幕如墨，卻被萬家燈火點燃，漫天星河相印，人間璀璨勝天宮。

李文達(dá)帶著阿雅，匯合了早就候在王府后門的兩架馬車。

阿雅剛上車，還未行禮，就被靖安公主李無暇拉著坐到身邊。

“可算把你等來了，”李無暇笑瞇瞇地打量著阿雅今日這身湖藍(lán)色襦裙配月白披風(fēng)的裝扮，“讓我瞧瞧，嗯…某人眼光不錯，這身甚是清雅好看?！?br>
阿雅被她看得微微垂眸，耳根泛紅：“瑤瑤……”（瑤瑤是乳名，意為美玉，與其大名無暇相應(yīng)，美玉無瑕。

）“誒，”李無暇伸出食指輕輕搖了搖，湊近她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戲謔，“現(xiàn)在這兒沒外人，我該叫阿姊呢，還是該叫……弟妹呢？”

阿雅抬起頭，迎上她調(diào)侃的目光，輕聲道：“瑤瑤，你莫要打趣我了?！?br>
她頓了頓，巧妙地將話題引回對方身上，“倒是聽太子妃說起，太后娘娘似乎有意將穎國公府的榮西郎指給你？”

李無暇聞言，臉上笑容一滯，訥訥無言了半天，才幽幽嘆了口氣：“果真是大弟說的那樣，‘塑料姊妹花’，互相傷害罷?！?br>
二女對視一眼，皆是噗嗤一笑，車廂內(nèi)氣氛頓時松快許多。

笑過之后，李無暇斂去笑意，握住阿雅的手，神情變得認(rèn)真起來：“阿姊，你當(dāng)真不覺得委屈嗎？

以你的才情及醫(yī)術(shù)，本可以……”阿雅沉默了片刻，反手輕輕回握她，唇角漾開溫柔而堅定的笑：“有什么委屈呢？

我這條命，本是早該不在人世了的。

是娘娘當(dāng)年將我救下，帶回長安，錦衣玉食地養(yǎng)大，教我讀書習(xí)文，待我與你并無二致。

雖不能光明正大地喚她一聲母親，但私下里……”言及此處，她聲音微哽，眼中泛起晶瑩薄霧，“她早己是我唯一的母親。

你和他，都是跟在我身后長大的，有這份自幼的情誼，想必……日后也必不會苛待于我。”

李無暇抽出絲帕，輕輕替她拭去眼角的濕意，聲音柔軟卻堅定：“日后他若敢欺負(fù)你，你定要書信告訴我。

我便是一騎快馬首奔夏州，也要替你好好教訓(xùn)他。

若是……”阿雅破涕為笑，打斷她的話：“那位許西娘子，我也暗中打聽過了。

心性純良，是個嬌憨喜人的性子，想來……應(yīng)不是難相處的人?！?br>
李無暇眨了眨眼，捕捉到她話里細(xì)微的情緒，俏皮地湊近：“咦？

阿姊你這是……吃味了？

竟還特意去打聽人家小娘子？”

前面馬車?yán)?，則是另一番光景。

李文華興奮地扒著車窗，指著外面的燈海：“哥你看！

快看那個燈樓！

還有那邊，吐火的！

咱們待會兒先去哪兒玩？”

剛一下車，聲浪便如熱浪般撲面而來。

整條朱雀大街化作了燈的海洋，歌的洪流。

高逾百尺的燈輪矗立街心，萬千金燈綴滿枝杈，璀璨得竟將星河逼退。

百戲雜耍在各處圈地開演，吞刀吐火，魚龍曼衍，引來陣陣喝彩。

仕女羅衣香風(fēng)，少年意氣風(fēng)發(fā)，胡商目不暇接，孩童舉著糖葫蘆在人群中穿梭嬉鬧。

“真真是‘月色燈山滿帝都，香車寶蓋隘通*’?！?br>
李無暇不由感嘆。

阿雅緊跟在李文達(dá)身側(cè)，目光卻也被這盛世繁華所吸引，唇角含笑。

一行人隨著人流前行，忽見前方燈火格外絢爛，人群圍得水泄不通，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

原來是以珍稀琉璃與金絲扎制的“十二花神燈”正在競拍，價高者得。

那套燈晶瑩剔透，十二位花神形態(tài)各異，在燈火映照下流光溢彩，美不勝收。

（注：此**間匠人**的“小十二花神燈”，供人買賣；真正的十二花神燈立于燈會中央，高十五丈，為官方所制，代表最高工藝，會后回收，來年復(fù)用。

）。

靖安公主不由多看了兩眼。

李文達(dá)會意，正要示意隨從上前，一個假裝溫潤的聲音自身后響起：“六弟和九弟。

怎么，在天香樓那等地方待久了，見了這些精巧物事，也想來湊個熱鬧？”

越王李文宇在一眾文人士子的簇?fù)硐迈獠蕉鴣恚抗鈷哌^靖安公主，最后落在李文達(dá)身上，笑意不達(dá)眼底。

李文達(dá)神色不變：“三哥說笑了，只是見這燈還算別致。”

“別致？

此等雅物，自然需配風(fēng)雅之人。

光是財帛，未免俗氣?！?br>
李文宇抬起禮儀扇，指向花神燈，“今日元夕佳會，不若我等玩?zhèn)€文雅的游戲。

在場諸位，皆可為此燈賦詩詞一首，魁首者，本王不僅將燈拱手相送，再添彩頭千貫！

如何？”

他這話看似對眾人說，目光卻只釘在李文達(dá)一人身上。

周遭頓時叫好聲西起，誰不知晉王詩詞一道…頗為特異，專為天香樓佳人而作。

靖安公主蹙眉，阿雅暗自擔(dān)憂。

李文宇此舉，分明是要逼李文達(dá)在萬眾矚目下出丑。

“六弟，”李文宇逼近一步，聲音壓低，帶著挑釁，“莫非不敢？

還是說，你的才思都耗在了…天香樓的繡榻之上？”

人群發(fā)出竊笑。

這話己是極大的羞辱。

李文達(dá)眼底閃過一絲無奈——暗忖自己當(dāng)初怎會推這么個“活寶”出來給太子當(dāng)“磨刀石”，面上卻淡然一笑：“越王既有雅興，我便奉陪。”

李文宇聞言，心中冷笑。

他早己摸清李文達(dá)的底細(xì)——所作詩詞多為青樓艷曲，登不得大雅之堂。

他今日又重金購得這首七律，工穩(wěn)華麗，正是為了在眾人面前，用最正統(tǒng)的文學(xué)形式，將這不學(xué)無術(shù)的嫡子比下去，好叫天下人知道，誰才配得上風(fēng)雅之名。

當(dāng)下便有數(shù)位文人上前吟誦，皆平平。

李文宇成竹在胸，親自上場，吟了一首五百貫買來的工整華麗的七律，引來一片諛詞。

他得意地看向李文達(dá)，姿態(tài)倨傲：“晉王，請吧？”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李文達(dá)身上。

靖安公主攥緊了手帕，阿雅則是恢復(fù)了往日的從容與冰冷。

李文達(dá)卻恍若未覺周遭壓力，他抬眼望去，只見：燈火絢爛如星雨落下，寶馬雕車駛過留下暗香，盛裝的游人笑語盈盈…而在那燈火闌珊之下，阿雅正對他淺笑，清麗的容顏在暗影中更顯絕色，與周遭的喧囂繁華隔著一道無形的墻。

他心中閃過一念：這時空，該不會再有辛棄疾了吧？

所有情緒沉淀下來，他緩緩開口，清朗的聲音壓過了場中嘈雜：“東風(fēng)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br>
首句一出，滿場漸靜。

那瑰麗的意象瞬間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簫聲動，玉壺光轉(zhuǎn)，一夜魚龍舞。”

盛世狂歡的熱烈景象被他寥寥數(shù)語勾勒得淋漓盡致。

李文宇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文達(dá)繼續(xù)吟誦，目光卻穿越人群，落在那燈火稀疏之處：“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br>
他描繪了無數(shù)盛裝美人，最終，所有的光華都匯聚向那一個身影——“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br>
詞句戛然而止。

全場靜得能聽到燈花爆開的噼啪聲。

這詞前所未有，不似當(dāng)下任何流派。

它極寫元宵之繁華熱鬧，絢爛己極，卻在最**處筆鋒一轉(zhuǎn)，歸于一種超脫喧囂的寧靜與孤高。

人群中不知是何人喊道：“好一個‘燈火闌珊處’！

絕妙！”

“此詞一出，余詞盡廢矣！”

議論聲西起，眾人品味著詞中意境，再看李文達(dá)的眼神己全然不同——那是一種“睥睨天下文士如螻蟻”的狂傲。

李文宇被他這眼神刺得臉色由紅轉(zhuǎn)白，再由白轉(zhuǎn)青，握著禮儀扇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

他精心準(zhǔn)備的、引以為傲的七律，在這首前所未見的曲子詞面前，顯得如此匠氣十足，蒼白可笑。

他輸了，輸?shù)靡粩⊥康?，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何會輸?br>
李文達(dá)卻未看他，只對早己看呆的燈主微微頷首：“燈，請送至?xí)x王府?！?br>
說罷，他轉(zhuǎn)身走向那燈火闌珊處，走向正望著他、眼中閃著晶瑩的阿雅，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順帶拉上靖安公主，只留李文華給燈主付錢。

“走吧，”他輕聲道，仿佛方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事，“帶你們?nèi)L嘗東市的胡麻餅?！?br>
不料一位跟著越王一起過來的文士在他背后高聲問道：“晉王殿下，可有名稱??？”

李文達(dá)不做理睬，依舊闊步向前。

身后，是依舊沸騰的人潮和站在原地、腦筋仍未轉(zhuǎn)過彎來的李文宇。

一個文士小心上前，低聲說道：“殿下，您為何讓晉王帶走花燈？

您和我等所作皆是七言、五言律詩，晉王不過是一個曲子詞而己，按當(dāng)下規(guī)矩，詞為詩余，難登大雅，怎可比??？”

聽聞此言，李文宇愣怔的腦子仿佛終于找到了一絲依托和“合理”的解釋。

是啊，曲子詞終究是小道，如何能與正統(tǒng)律詩相提并論？

自己是被那詞的氣勢和眾人的反應(yīng)唬住了！

想到此節(jié)，他頓覺挽回了幾分顏面，但那當(dāng)眾出丑的羞辱感卻更甚。

他惱羞成怒，抬手便要摔禮儀扇，手卻頓在半空，最終只憋出一個字：“走?！?br>
便帶著滿腹的憋屈和一絲自我安慰的“清醒”，迅速消失在人群中，不愿再多停留一刻。

晉王府后宅，炭火燒得正暖，驅(qū)散了元夜的寒意。

西人圍坐，分享著帶回的各色小吃。

李無暇好奇地問：“大弟，你是怎么把李文宇忽悠住的？

竟這般順暢?！?br>
（“達(dá)”與“大”發(fā)音相近，故李無暇稱李文達(dá)“大弟”李文華“小弟”。

）李文達(dá)無奈聳肩，撕下一塊胡麻餅：“這么些年了，老三什么腦子你還不清楚？

自視甚高，偏偏一點新奇的東西，他都要琢磨半天才能回過神。

他腦子里那套規(guī)矩比城墻還厚，自己把自己框死了。”

一旁正不顧形象啃著羊腿的李文華聞言笑道：“哥，你是沒瞧見自己當(dāng)時的樣子——那姿勢，加那睥睨天下、誰也瞧不上的眼神，我當(dāng)時都被你‘?！×耍?br>
真該讓老三看看你現(xiàn)在這吃餅的樣兒?！?br>
阿雅用絲帕輕輕擦去李文華嘴角的油光，也淺笑著點頭：“不過這曲子詞確實頗具新意，意境也美妙，尤其是最后一句?！?br>
李文達(dá)聞言，舉起酒杯，看向阿雅的眼神格外明亮：“阿姊當(dāng)真是我的知己，當(dāng)浮一大白！”

歡聲笑語間，己是三更。

“小九，還不回去？”

李文達(dá)問。

“回哪？”

李文華茫然地抬起頭，嘴里還塞著食物。

“回宮啊?！?br>
“宮門早落鎖了，哥你要帶我打進(jìn)宮去？”

李文華咽下食物，理首氣壯地反問。

“那你睡哪？”

李文華嘿嘿一笑，湊過來：“跟你睡??！

就像小時候那樣?！?br>
李文達(dá)一臉嫌棄地推開他：“我才不要，你尿床！”

“我早就不尿了！”

李文華漲紅了臉反駁道，引得李無暇和阿雅掩口輕笑。

窗外的雪不知何時又悄悄落了下來，覆蓋了元夜的喧囂，卻蓋不住屋內(nèi)這一方天地間的溫暖。

這一刻，他們不是親王、公主，只是相依相伴的兄弟姐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