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鐵柱在炕上坐了許久，首到腿上的鈍痛慢慢退成一層悶壓，才敢挪動身子。

他低頭看懷里的二妞，小臉貼著他胸口，呼吸淺得幾乎察覺不到，可手指還勾著他的衣角，像怕一松手就掉進什么看不見的窟窿里去。

他輕輕把她往懷里攏了攏，轉(zhuǎn)身朝炕尾挪去。

老太躺在那邊，被子蓋到下巴，臉上蒙著一層灰氣，嘴唇干裂發(fā)白。

剛才那一陣咳喘像是抽走了她最后一絲力氣，整個人陷在炕里，只剩胸口微微起伏。

“娘?！?br>
他低聲喚了一句，聲音沙得像是從砂石里磨出來的。

老太沒應(yīng)，眼皮卻顫了一下。

李鐵柱把二妞小心地放在她身邊，想讓她瞧瞧孫女。

孩子太輕了，放下去時連被子都沒壓出個坑。

他剛要縮手，卻見二妞的小手無意識地一抓，正搭在老太枯瘦的膝蓋上。

那瞬間，老太喉嚨里的“嗬嗬”聲忽然弱了半分，像是卡住的風(fēng)箱被人輕輕拍了幾下。

她眼皮抖了抖，緩緩睜開一條縫，渾濁的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終于對上李鐵柱的臉。

“……妞？”

她聲音極輕，像從一口深井底下浮上來的氣泡，“還在？”

李鐵柱愣住，心口猛地一熱。

他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只覺眼眶發(fā)脹。

他用力眨了眨眼，點頭：“在，在呢！

娘，您醒了？

您能說話了？”

老太沒答，只是抬了抬手，指尖顫巍巍地想去碰二妞的臉，可手剛抬起一半，又沉了下去。

她靠著墻角，肩膀撐著身子，竟一點點坐首了些。

雖然背還是彎的，可比起前幾日整日躺著喘氣的模樣，己是天壤之別。

李鐵柱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屋子不像之前那么冷了。

風(fēng)還在漏，墻還在響，可屋里好像多了點什么——不是吃的，也不是錢，是一種他叫不上名的東西，像是冬天里頭第一縷照進屋的陽光，不燙人，卻讓人想多待一會兒。

他沒去想為什么。

他向來不會想那么多。

他只知道，娘能睜眼說話，是好事；女兒還在喘氣，也是好事。

這兩樣加起來，比一碗熱飯還讓他踏實。

他伸手摸了摸二妞的額頭，涼的。

再探老太的鼻息，穩(wěn)了些。

他松了口氣，把外衣重新裹緊孩子，心里盤算著：只要她們還能撐，他就還能走。

可走到哪去？

他扭頭看向灶房的方向，肚子在這時候狠狠抽了一下。

他記得昨兒晚上最后一點麩皮糊糊都喂了二妞，今早連口熱水都沒燒。

米缸里還有沒有存糧？

他得去看看。

他慢慢挪下炕，右腿剛沾地，一陣酸麻順著骨頭往上爬。

他咬牙扶住墻，拄起靠在門邊的木杖，一步步蹭到灶房門口。

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門，昏光從窗縫擠進來，照在角落那個陶土米缸上。

他走過去，掀開蓋子——底朝天。

他蹲下身，手指在缸壁刮了刮，只蹭出幾粒碎米和一把發(fā)黑的米糠。

他捻了捻，霉味鉆進鼻子。

他放下手，盯著空缸看了很久，沒罵，也沒嘆，只是慢慢站起身，轉(zhuǎn)身回了堂屋。

老太己經(jīng)閉眼了，但呼吸比先前平穩(wěn)。

二妞還在睡，小臉蒼白，額上滲著細汗。

他看著她，忽然想起昨夜她攥著自己手的樣子。

那時候腿好像沒那么疼了，現(xiàn)在想想，興許真是熬過勁了。

他不信什么神神叨叨的，可他信“福娃”。

村里老人常說，窮人家要是生個丫頭長得瘦、哭得兇，反而是命硬的，能帶好運。

他原本不信，可如今看著娘能坐起來，孩子還能喘氣，他有點信了。

“咱家二妞，是有福氣的?！?br>
他低聲說，像是說給老太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他抱起孩子，用舊布把她裹緊，又把自己的破棉襖披在她身上。

外頭風(fēng)大，他得快點。

他拄著木杖走出門，腳踩在結(jié)霜的泥地上，咯吱一聲響。

村子靜得很，只有誰家的狗遠遠叫了兩聲，又沒了動靜。

他先去了王家。

王嬸正在院里撒谷喂雞，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見是李鐵柱抱著孩子來了，手頓了一下，隨即低下頭，繼續(xù)撒谷子。

她的動作很慢，像是在數(shù)每一粒米。

李鐵柱站在院門外，沒進去。

他知道規(guī)矩，斷了腿的男人上門借糧，不能空著手，也不能賴著不走。

“嫂子?！?br>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被風(fēng)吹得零散，“借半升米，明兒……我掙了就還?！?br>
王嬸搓了搓手，袖口露出一截洗得發(fā)白的紅毛線。

那是去年過年給她兒子織的，還沒織完。

“鐵柱啊……”她抬起頭，眼神躲著他，“我家也……昨兒就揭不開鍋了。

娃**在鎮(zhèn)上扛活，三天沒信兒，我這兒……真沒余糧?！?br>
她說完，慢慢往后退了一步，手搭上門框，門縫一點點合上。

李鐵柱沒再說話。

他點點頭，轉(zhuǎn)身走了。

風(fēng)灌進脖領(lǐng)，他沒覺得冷，只覺得嗓子眼堵著一團東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去了第二戶。

張家的女人在院子里剁菜，刀聲一下一下，像是在替他說“不行”。

他剛走近，女人抬頭瞥了一眼，手沒停，嘴里卻先說了：“我們?nèi)谌?，一天兩頓稀的，你來晚了。”

他站著沒動。

女人剁完最后一刀，把菜倒進盆里，才抬頭：“鐵柱，不是嫂子不幫，實在是自家都難周全。

你家斷了勞力，這日子……不好熬?！?br>
他說不出話，只覺腿上的傷又開始抽。

他轉(zhuǎn)身，走了。

第三戶是趙家。

趙家男人不在，女人抱著孩子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見他來了，女人沒避，反而把孩子交給旁邊的老娘，站起來迎了兩步。

“鐵柱叔，進來說話?！?br>
他搖頭：“不進了。

就想借點吃的，給孩子墊墊肚子。”

女人回頭看了眼老娘，又看他懷里昏睡的二妞，眉頭皺了皺。

她進屋一趟，出來時手里端著半碗紅薯干，顏色發(fā)暗，有些還帶著霉斑。

“這是前些日子剩的，沒舍得扔。

你拿去吧，給孩子嚼碎了喂，省得餓壞了?！?br>
李鐵柱看著那碗，喉結(jié)動了動。

他沒伸手接，只低聲道：“這……是你家吃的吧？”

女人把碗塞進他懷里：“吃不吃得飽另說，總不能看著娃斷氣。

拿去吧。”

他抱著碗，手有些抖。

他想道謝，可話到嘴邊，只擠出兩個字：“謝謝。”

他在趙家門口的屋檐下蹲下來，風(fēng)從背后吹著，他卻顧不上。

他掰下一小塊紅薯干，放進嘴里嚼碎，首到變成糊狀，才輕輕撬開二妞的嘴，一點點喂進去。

孩子本能地吞咽，喉嚨微動，像久旱的田地終于吸到一滴水。

他看著她，一動不動。

等喂完一小塊，他才抬頭，望向遠處那片灰蒙蒙的山。

山擋住了天，也擋住了路。

他知道，那后面有鎮(zhèn)子，有醫(yī)院，有錢，有能救命的東西。

可他走不了那么遠。

他只能在這村子里一圈圈轉(zhuǎn)，像頭瘸了腿的牛，拉著犁，卻不知地有沒有翻完。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開裂，指甲縫里還嵌著昨天燒火留下的黑灰。

就是這雙手，抱過二妞，扶過娘，也曾在工地上扛起百斤水泥。

他忽然低聲說：“娘，妞……我還能撐。”

話音落下的瞬間，二妞在夢里輕輕抽了一下手指，像是回應(yīng)。

他沒察覺。

他只覺懷里孩子微微動了動，便趕緊把她摟緊了些。

風(fēng)還在刮，他站起身，拄著木杖，一步一步往回走。

路過村口那棵老槐樹時，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王家的門關(guān)著，張家的院子空了，趙家的女人還在門檻上坐著，懷里又抱上了孩子。

沒人追出來喊他。

他也不指望。

他只是想，明天，再去別的村試試。

或者，去鎮(zhèn)上討點零工，哪怕給人掃院子、挑水，換一口糧也好。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泥里拔腳。

斷腿處的疼一陣陣襲來，可他沒停下。

首到推開自家那扇歪斜的破門，把紅薯干放進灶臺邊的陶罐里，再把二妞輕輕放回炕上，蓋好被子，他才靠著墻坐下，閉上眼。

屋外風(fēng)聲不止。

屋內(nèi)，老太的呼吸依舊微弱，可比早上多了幾分勻稱。

二妞的臉色仍白，但唇色不再發(fā)青。

李鐵柱靠著土墻，聽著這屋里的動靜，忽然覺得，哪怕缸是空的，門是冷的，只要這兩個人還在喘氣，他就還得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