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軍第一次摸到劍，是在十歲那年的秋收后。

村里的王仙師來送新釀的靈米，劍就斜插在他背后的劍鞘里，桃木柄，劍身泛著淡淡的青光。

馮軍趁大人說話的功夫，偷偷伸手碰了碰，指尖剛觸到冰涼的金屬，就被一股微弱的力道彈開，像碰到了燒紅的烙鐵。

“這孩子，手挺急?！?br>
王仙師笑了，捋著山羊胡把劍***，劍光在曬谷場上晃了晃，映得人眼睛發(fā)花，“想不想學？

等你測出靈根，我就收你當記名弟子?！?br>
馮軍攥著衣角點頭。

這十年里，他像所有村娃一樣長大，爬樹掏鳥窩，下河摸魚蝦，跟著阿爹學耕地，跟著阿娘學認草藥。

關于“馮軍”這個名字的違和感早就淡了，只有手腕內側那片楓葉狀的紅痕，還在提醒他那場模糊的紅湖記憶——有時夢里會沉下去，湖水腥甜，頭頂有棵望不到頂?shù)臉?，醒來總一身冷汗，阿娘說他是魘著了。

測靈根的日子定在霜降。

全村適齡的孩子都聚在祠堂，王仙師捧著塊半人高的水晶球，讓孩子們挨個把手放上去。

水晶球是仙門賜的，據(jù)說有靈根的孩子一碰，就會發(fā)出不同顏色的光：金色是劍骨，綠色是木靈，藍色是水靈……去年村西頭的狗蛋測出點淡藍光，被王仙師接去仙山打雜，至今沒回來。

“馮軍，到你了?！?br>
馮軍深吸一口氣，把手按在水晶球上。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他盯著球心，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他想發(fā)光，想御劍，想看看王仙師說的“云海之上的仙門”是什么樣，更想知道，會飛是不是就能離那片紅湖遠一點。

一炷香過去了。

水晶球安安靜靜的，別說發(fā)光，連點溫度都沒升。

祠堂里靜悄悄的，有人開始竊竊私語。

阿爹的臉漲得通紅，想說什么又沒說出口；阿娘拽著他的衣角，手在發(fā)抖。

“再試試？”

王仙師皺了皺眉，往水晶球里輸了點靈力。

馮軍咬著牙按下去，指節(jié)都發(fā)白了。

還是沒反應。

水晶球像塊普通的石頭，映出他茫然的臉。

“罷了?！?br>
王仙師收回手，語氣淡了些，“是個無靈根的，安心做個凡人吧?！?br>
那天的太陽很曬，馮軍卻覺得渾身發(fā)冷。

他沒哭，只是默默跟在爹娘身后回家，路過曬谷場時，看見自己前幾天畫的劍還在地上，被雞踩了好幾個腳印。

無靈根，就意味著一輩子只能困在這山坳里，耕地、娶妻、生娃，像村口那棵老槐樹，看得見頭頂?shù)奶?，卻挪不了半步。

村里的孩子開始疏遠他，以前總喊他“小軍哥”的，現(xiàn)在要么繞著走，要么在背后喊“不會飛的笨鳥”。

只有阿禾還跟以前一樣。

阿禾是隔壁獵戶家的女兒，比他小兩歲，梳著條麻花辮，總愛跟在他**后面。

馮軍被嘲笑時，她就撿起地上的石子扔過去：“你們懂什么？

小軍哥會編竹筐，會修鋤頭，你們會嗎？”

馮軍教她用竹條編兔子，她就偷偷把爹打的野味分他一半。

坐在河邊的大石頭上，阿禾啃著烤野兔腿，含糊不清地說：“我也不想修仙，聽說仙山規(guī)矩多，連吃肉都要偷偷摸摸的?！?br>
馮軍笑了，心里的悶堵散了點。

他開始跟著阿爹學手藝，編竹器、修農具、看**（村里的老法子，說是能讓莊稼長得好），手上的繭子越來越厚，跟記憶里那雙“上班族”的手，倒有了幾分相似。

山里的夜晚來得早，冬天尤其。

一家人圍在火塘邊，阿爹會講山精野怪的故事。

“往東走三里地，有片黑松林，那里面住著個樹精，專偷小孩的鞋?！?br>
阿爹添了塊柴，火星子跳起來，“我年輕時候見過，樹干上長著眼睛，夜里還會動呢?！?br>
“那樹精壞嗎？”

馮軍問。

“不好說?！?br>
阿爹咂咂嘴，“有一年鬧旱災，它往村里送過野果，可前年有個外鄉(xiāng)人迷路闖進去，就再也沒出來。”

阿娘會插話說：“還有后山的忘憂泉，聽說喝了泉水能忘事。

以前有個媳婦被婆家欺負，跑去喝了泉?，回來啥都忘了，天天傻呵呵的，倒也快活?！?br>
馮軍想起那片紅湖，問：“那泉水是紅色的嗎？”

“傻孩子，哪有紅色的泉水？”

阿娘笑他，“是清的，跟鏡子似的，能照見人影呢?！?br>
他沒再問，心里卻畫了個記號。

十五歲那年，馮軍己經(jīng)長成半大小子，能獨自從山里背回半簍藥材。

村里來了個貨郎，挑著擔子走街串巷，賣些針頭線腦，也帶來山外的消息。

“聽說沒？

青嵐山的仙門弟子跟狐貍精打架，把半座山都掀了！”

貨郎唾沫橫飛，“那狐貍精化形是個大美人，可惜啊，被斬了尾巴，打回原形了。”

“狐貍精也會害人嗎？”

阿禾擠在人群里問。

“害不害人的不好說?！?br>
貨郎壓低聲音，“我聽人說，有些精怪是‘渡客’變的——就是掉進‘歸墟’里沒淹死的，魂魄附在草木上，時間長了就成了精?！?br>
“歸墟？”

馮軍心里一動。

“就是東邊的一片紅湖，老輩人說那是天地的缺口，掉進去的就沒個好?！?br>
貨郎擺擺手，“扯遠了，看看這花布？

給你阿妹做件新衣裳正好……”馮軍沒再聽下去。

他站在原地，望著東邊的山影，火塘邊的故事、貨郎的話、還有夢里的紅湖，像散落的珠子，突然被一根線串了起來。

歸墟，紅湖，樹精，渡客……他低頭看了看手腕，那片楓葉狀的紅痕在這些年里淡了許多，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可此刻，它卻隱隱發(fā)燙，像有什么東西要從里面鉆出來。

“小軍哥，發(fā)什么呆呢？”

阿禾拽了拽他的袖子，“貨郎說山外有種糖，是用仙蜜做的，咱們攢錢買一塊嘗嘗？”

馮軍回過神，笑了笑：“好啊?！?br>
他跟著阿禾往家走，腳步卻不由自主地往東偏。

黑松林的方向，暮色沉沉，像有什么東西在林子里看著他。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是飛不起來了。

可那片紅湖，那些關于“渡客”的傳說，像埋在心底的種子，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悄悄發(fā)了芽。

也許，做個凡人，也能找到答案。

馮軍握緊了手里的柴刀，刀柄被磨得光滑。

他抬頭看向東邊的天空，云層很厚，看不見月亮，卻隱約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在云層后面，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