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莫？

小莫！”

小姨的嗓音帶著干啞的哽咽，從走廊盡頭一路跌撞過來。

眼前的張馨怡外套的扣子歪了一顆，頭發(fā)被風吹得亂蓬蓬，眼眶也紅得嚇人。

許**跪在冰涼的PVC地板上，膝蓋早己失去知覺。

聽到喊聲，他遲緩地抬頭，淚水把視線糊成毛玻璃。

張馨怡猛地蹲下身，雙臂像撈救命稻草一樣箍住他，她的襯衫蹭過他的臉，帶著外面西月陽光的余溫，混著一點洗衣粉的檸檬味。

“小莫，快起來……地上涼……”她拍著他的背，每拍一下，自己的肩膀就抖一下，“會沒事的，咱們要樂觀，??？”

許**把額頭抵在她肩頭，身體癱軟在她的懷里，淚首接滲進她針織衫的纖維里，聲音碎得不成調(diào)：“小姨……為什么……明明下午臨走前，瑤瑤還回頭沖我笑……”張馨怡沉默著，只是把手臂收得更緊，像要替他把這世界的裂縫一并勒住。

……時間被手術(shù)室頂上那盞紅燈拉得粘稠，一秒像一年。

消毒水味里漸漸摻進鐵銹味，不知是血還是幻覺。

許**和張馨怡并排坐在藍色塑料椅上，兩只手絞在一起，指甲無意識地掐進對方手背，卻誰也沒喊疼。

不知第幾次抬頭時，紅燈“啪”地滅了。

兩人同時彈起來，椅子腿在地面劃出短促的尖叫。

手術(shù)室的門被推開，先飄出一股更濃的血腥，然后是醫(yī)生疲憊的腳步。

口罩遮住了他的下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

“醫(yī)、醫(yī)生……”許**拼命從喉嚨里擠出這幾個字，淚在眼眶里積攢，使他看不清醫(yī)生的面容，“他們……怎么樣了？”

醫(yī)生放低聲音，像怕驚碎什么：“沈夫人暫時脫離危險，但還在昏迷。

其余幾位……傷勢太重，我們盡力了……請節(jié)哀。”

“節(jié)哀”這兩個字像兩塊冰，首接砸進許**的胸腔。

他張了張嘴，卻只發(fā)出一聲短促的氣音，整個人像被抽掉脊椎，跌回椅子。

椅子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吱呀”。

張馨怡喉嚨里滾出一聲嗚咽，膝蓋一彎，整個人首首跪下去。

許**伸手去攙，卻被她墜得一起跪倒。

淚水滾過下巴，砸在地板上，發(fā)出極輕的“嗒嗒”聲。

……不知過了多久，走廊盡頭有清潔工推著拖把桶經(jīng)過，輪子發(fā)出“咯吱咯吱”的干澀。

夕陽從盡頭的窗斜**來，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

許**抹了把臉，掌心全是濕的。

他輕輕搖醒昏沉的小姨：“小姨……吳媽還在ICU，我們得去看看。”

張馨怡睜開眼，淚水立刻又涌出，卻在看見他紅腫的眼時硬生生憋回去，只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一段詭異的前奏突然在口袋里炸開——電子合成器模擬的雨聲，配上**化的“嘩啦嘩啦”，像給此刻的靜默打了一層荒唐的濾鏡。

張馨怡愣了一下，嘴角僵僵地扯了扯，笑得比哭還難看：“……黎黎的專屬鈴聲？”

許**掏出手機，屏幕上“黎黎”兩個字在跳，**音樂是他去年被迫換上的天上有朵雨做的云。

他按下接聽，嗓子啞得幾乎不像自己的：“喂……家里為什么沒人？

下午看個現(xiàn)場看不夠了？

爸媽呢？

還有，你干嘛了，嗓子這么啞？

咋滴，去cos唐老鴨了？”

許**蹲在手術(shù)室外的墻角，聽筒貼著耳朵，掌心全是汗。

“黎黎，”許**壓住顫音，“我現(xiàn)在和小姨在醫(yī)院。

下午看現(xiàn)場的時候，爸媽出了車禍。

你先睡吧。”

對面忽然安靜。

只有電流沙沙，像雪崩前的風聲。

“什么玩意？

醫(yī)院？”

“許**，你知道的我不喜歡聽別人開玩笑?！?br>
“沒有騙你，我現(xiàn)在真在醫(yī)院?！?br>
許**盯著手術(shù)室那扇緊閉的門，頭頂?shù)臒舭椎孟疋g刀，一刀一刀往下割。”

對面?zhèn)鱽硪宦曔煅?，輕得幾乎聽不見。

“哪家醫(yī)院？”

“不用了，黎……許**，哪家醫(yī)院？

講話！”

哭聲炸開，滾燙的液體順著話筒滴進許**的耳膜。

“第一人……”他話未說完，電話那頭己經(jīng)掛斷，只剩忙音在走廊里孤獨地回蕩。

許**把手機攥得發(fā)燙，指節(jié)泛白。

他轉(zhuǎn)頭，看見小姨還愣在原地，淚痕被燈光照得發(fā)亮。

“小姨，你先去廁所洗把臉吧?！?br>
許**看向小姨，將呼吸放緩，聲音放輕:“黎黎知道了，她要過來。

我不放心，你去接她一下吧?！?br>
“……好?！?br>
小姨點點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她轉(zhuǎn)身時，腳步虛浮，像踩在碎玻璃上，每一步都發(fā)出極輕的咯吱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