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從柯侃手中滑落，砸在地板上，屏幕綻開蛛網(wǎng)般的裂痕。

江書那句急切的“柯侃！

你待在原地！

我馬上上來！”

從聽筒里斷續(xù)傳出，最終被地毯吞沒成模糊的雜音。

柯侃沒動。

他站在玄關(guān)，像一尊被驟然冰封的雕塑。

淚水是燙的，劃過冰涼的臉頰，留下刺痛的戰(zhàn)栗。

血腥味濃到有了重量，壓著他的肺，每一次呼吸都拉扯出鐵銹味的疼痛。

可他的大腦卻像被分割成了兩半，一半在無聲地崩塌、尖叫、融化；另一半，卻異常清醒地運轉(zhuǎn)著，冰冷地記錄著一切。

父親胸前的烏木刀柄，那別樣的紋路在陰影里張牙舞爪。

母親身上的古劍，劍格處似乎有極細微的磨損痕跡，像是經(jīng)常被握持。

這不是臨時起意的兇器。

現(xiàn)場沒有打斗翻找的痕跡，貴重物品甚至就在門口的柜子上。

目標明確，手法……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儀式感。

還有那條短信。

“柯柯，爸爸媽媽很愛你。”

發(fā)送時間，就在他上樓前的幾分鐘。

是預(yù)感？

是告別？

還是……別的什么？

紛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而慌亂，停在門外。

“柯侃！

柯侃！”

是江書的聲音，隔著門板，帶著喘息的顫抖。

然后是急促的拍門聲。

柯侃的眼珠轉(zhuǎn)動了一下，視線從父母的軀體上，緩慢地移到門上。

他該去開門，但他的腳像生了根。

身體里的某個部分，那個會哭會笑、會撲向江書抱怨、會饞糖醋排骨的柯侃，好像隨著那條短信一起，被鎖在了某個再也打不開的房間里。

鑰匙**鎖孔的聲音。

江書有他家的備用鑰匙。

門被猛地推開。

江書沖了進來，臉色在看見屋內(nèi)地獄般景象的瞬間褪得慘白。

“柯侃！

你……”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他看到了站在血泊邊緣的柯侃。

少年臉上淚痕交錯，藍色的頭發(fā)在昏暗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可他的眼神卻讓江書心頭一緊——那不是崩潰的空洞，而是一種過于尖銳、過于清醒的冷，像淬了冰的玻璃，映著滿室猩紅。

“柯柯……”江書的聲音軟下來，他小心地避開地上的血跡，想靠近，卻又不敢貿(mào)然觸碰，仿佛眼前的人一觸即碎。

“我打過急救電話了?！?br>
柯侃開口，聲音依舊是那種讓江書陌生的嘶啞平靜，“但他們沒脈搏了。”

江書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同樣聞到了濃重的血腥味，看到了那兩把詭異的兇器。

警校才上了幾個月，那些現(xiàn)場保護的要點本能地往腦子里涌。

“你……你別動現(xiàn)場。

報警了嗎？”

柯侃緩緩搖頭，目光又移向父母。

“還沒來得及?！?br>
“我來。”

江書拿出手機，手指穩(wěn)得出奇，撥通了報警電話，清晰報出地址和情況。

掛掉電話，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最初的震駭中抽離出屬于警校生的那一面。

他擋住柯侃可能走向現(xiàn)場的路線，低聲說：“救護車和**馬上到。

我們……我們先出去等?！?br>
柯侃沒反對，任由江書輕輕拉著他的胳膊，將他帶出大門，站在樓道里。

冰冷的空氣稍稍沖淡了鼻端的鐵銹味，但那股味道己經(jīng)滲進了肺腑。

江書關(guān)上門，隔絕了那片血色。

他轉(zhuǎn)過身，面對柯侃，想說什么，卻見柯侃正低頭看著自己裂屏的手機。

屏幕還亮著，停留在那條短信的界面。

“他們發(fā)的?！?br>
柯侃把屏幕轉(zhuǎn)向江書，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什么，“就在我上樓前。”

江書看著那行字，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在那種時刻？

為什么？

他猛地想起什么，一把抓住柯侃的手臂，力道有些大：“你上來的時候，有沒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聽到什么聲音？”

柯侃緩慢地搖頭。

“只有味道。

血的味道，很早就聞到了?！?br>
他頓了頓，抬起眼，那雙過于冷靜的眼睛看向江書，“兇器，你看到了嗎？”

江書點頭，臉色凝重。

“不像普通的東西。

這事不對勁，柯侃?！?br>
“嗯。”

柯侃應(yīng)了一聲，目光越過江書，投向緊閉的家門，那后面是他剛剛失去的世界。

“很不對勁。”

警笛聲由遠及近，撕破了小區(qū)的寧靜。

紅藍閃爍的光透過樓道窗戶，在兩人年輕卻驟然染上風霜的臉上明明滅滅。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混亂而程序化的切割。

**封鎖了現(xiàn)場，取證，拍照，詢問。

穿著制服的人來來往往，低聲交談，用審視的目光掠過這兩個穿著警校訓(xùn)練服的年輕人。

柯侃作為第一發(fā)現(xiàn)者和死者親屬，接受了詳細的問話。

他異常配合，聲音平靜地重復(fù)著回家、發(fā)現(xiàn)、打電話的過程，只是略去了對兇器的詳細描述和那條短信帶來的疑問。

他只說“聞到了怪味”。

江書一首站在他觸目可及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他回答了**關(guān)于自己到達前后情況的詢問，證實了柯侃的電話。

當**問及兩家關(guān)系和柯侃父母可能的矛盾時，江書和柯侃對視了一眼。

“叔叔阿姨都是很和善的人，搞科研的，平時幾乎不和人爭執(zhí)?！?br>
江書說，語氣肯定。

柯侃的父母在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做研究員，生活簡單，社交圈狹窄，是典型的學(xué)者家庭。

負責詢問的老**瞇了瞇眼，在本子上記錄了什么，沒再多問。

現(xiàn)場初步勘查的結(jié)果令人心驚。

門鎖完好，無強行闖入痕跡。

財物無明顯丟失。

除了致命的傷口，受害者身上無其他防衛(wèi)性創(chuàng)傷。

而那兩把兇器，被技術(shù)人員小心翼翼地裝進證物袋時，連見多識廣的老**都多看了幾眼。

“職業(yè)的？”

一個年輕的**低聲猜測。

老**搖搖頭，沒說話，只是眉頭鎖得更緊。

柯侃和江書被要求暫時不能離開本地，隨傳隨到。

**被運走，現(xiàn)場貼上封條。

熱鬧褪去，空蕩蕩的樓道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以及門上那道刺眼的**封條。

“去我家。”

江書不由分說，攬住柯侃的肩膀。

柯侃的身體僵硬得像塊木頭，但沒有拒絕。

江書的父母等在家里，眼眶都是紅的，桌上擺著早己涼透的糖醋排骨，此刻看來只讓人覺得心酸。

江母上前抱住柯侃，眼淚掉下來：“柯柯，以后這里就是你家……”柯侃任由她抱著，下巴擱在她肩上，眼睛睜著，望著地板。

江父，一位性格沉穩(wěn)的中年人，把江書拉到一邊，低聲問了幾句情況，眉頭緊鎖。

“這事不簡單。

你們倆最近都小心點，尤其是柯侃?！?br>
他看了一眼沙發(fā)上沉默得異常的男孩，嘆了口氣，“看著他點?！?br>
夜深了。

江書把自己的床讓給柯侃，自己打了地鋪。

兩人都毫無睡意。

“柯侃?！?br>
黑暗里，江書的聲音傳來。

“嗯?！?br>
“你想哭，就哭出來。”

旁邊床上，許久沒有回應(yīng)。

就在江書以為他不會回答時，柯侃的聲音幽幽響起，帶著一絲空洞的疑惑：“眼淚……好像用完了。”

沉默再次蔓延。

窗外秋風嗚咽。

“那兩把刀劍，”江書忽然說，聲音壓得很低，“**好像也很在意。

我聽到他們私下說，像是……‘定制’的，或者有某種來源?！?br>
柯侃在黑暗中睜著眼，天花板上浮動著窗外路燈微弱的光暈。

“我爸胸口的刀，烏木刀柄上刻的東西，我沒見過。

我媽那把劍的劍格，有經(jīng)常摩擦的痕跡，不是新的?！?br>
江書的心沉了下去。

柯侃的觀察力和記憶力一向很好，尤其是細節(jié)。

“你是說……”柯侃打斷他，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一股寒意，“他們目標明確，進出利落，甚至可能……認識我爸媽。

那條短信，要么是兇手發(fā)的，為了嘲諷或干擾；要么……”他停住了。

“要么什么？”

“要么，是我爸媽自己發(fā)的?！?br>
柯侃的聲音輕得像耳語，“在知道要發(fā)生什么之后。”

這個猜測讓江書遍體生寒。

“不可能！

他們怎么會……所以，很可能是前者?！?br>
柯侃翻了個身，面朝墻壁，背影在昏暗的光線里單薄而倔強，“為了干擾我，或者……給我留下點什么?！?br>
“留下什么？”

柯侃沒有再回答。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無意識地、反復(fù)地臨摹著記憶中那烏木刀柄上的紋路，還有那古劍上磨損的弧度。

每一個細節(jié)，都像燒紅的鐵，烙在他的腦海里。

那條短信，“柯柯，爸爸媽媽很愛你”。

愛他，所以留下這血腥的謎題？

愛他，所以將他拋入這冰冷刺骨的迷霧深淵？

他閉上眼，鼻腔里仿佛又縈繞著那清冽的秋日氣息，混雜著枯草、泥土、桂花香……以及，那濃得化不開的、家的血腥味。

家，己經(jīng)變成了現(xiàn)場編號。

而某些重要的東西，在他十八歲這年深秋，隨著那打旋飄落的葉子，一起死去了。

剩下的，只有冰冷的疑問，和兩把形狀詭異的兇器，指向迷霧深處。

旁邊的地鋪上，江書也睜著眼。

他看著柯侃僵硬的背影，知道好友正被困在某個他暫時無法觸及的冰殼里。

他能做的，就是守在外面，成為這深淵邊緣，一個不會撤離的錨點。

夜還很長。

而某些改變，一旦發(fā)生，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