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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微雨夜

舊清辭

舊清辭 析沐云 2026-02-26 12:27:18 古代言情
暮春的雨總帶著股纏綿的濕意,淅淅瀝瀝打在沈府西跨院的芭蕉葉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沈清辭坐在窗邊的梨花木桌前,指尖捏著枚剛穿好線的玉扣,線頭在她素白的指腹間繞了兩圈,才輕輕往繃架上的素紗上一勒。

繃架上繡的是幅《寒江獨釣圖》,墨色絲線在紗面上暈染開,遠山隱在朦朧水汽里,釣翁的蓑衣邊緣用銀灰線勾了層細邊,像沾了霜。

她繡得慢,針腳卻勻,每一針都嵌得極穩(wěn),仿佛不是在繡畫,是在數(shù)光陰。

“姑娘,喝口熱茶吧,這天兒涼?!?br>
貼身丫鬟晚晴端著個霽藍釉茶盞進來,腳步輕得像貓,“方才前院來傳話,說顧公子傍晚要過來?!?br>
沈清辭捏著繡花針的手頓了頓,針尖懸在紗面上,離那尾將成的魚鰭不過半寸。

她眼睫垂著,遮住了眸底的神色,只淡淡“嗯”了一聲,手腕微轉(zhuǎn),針尖穩(wěn)穩(wěn)刺入紗線,拉出一道細勻的墨痕。

晚晴把茶盞擱在桌邊,看著自家姑**側(cè)臉。

沈清辭生得好,不是那種奪目的艷,是潤玉般的溫,眉峰不銳,眼尾不挑,連唇色都是淡淡的粉,可偏生那雙眼睛亮,像盛著秋水,笑起來時,能映得滿室都暖幾分。

只是這兩年,她笑的時候少了。

“顧公子這次來,怕是為了下月老**的壽宴?!?br>
晚晴一邊替她理了理案上散落的絲線,一邊輕聲道,“昨兒聽管事媽媽說,顧家那邊遞了帖子,想請姑娘在壽宴上彈支曲子。”

沈清辭繡完最后一針,將針別在繃架邊緣,抬手揉了揉酸脹的肩。

“知道了?!?br>
她聲音平得像湖面,聽不出情緒,“把琴擦出來吧,省得傍晚手忙腳亂?!?br>
晚晴應了聲,轉(zhuǎn)身去里間取琴。

沈清辭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新龍井,水溫剛好,不燙舌,帶著股清苦的香。

她望著窗外的雨,芭蕉葉被打得起了褶皺,水珠順著葉尖往下墜,一滴接一滴,敲在青石板上,敲出沉悶的響。

顧硯之是她的未婚夫婿,這事是三年前定下的。

那年她十五,剛及笄,顧硯之十八,己是京城小有名氣的才子。

兩家是世交,顧老爺子與沈老爺子曾同朝為官,后來一道致仕,交情深厚。

定親那日,顧硯之來沈府,穿著件月白長衫,站在海棠樹下,給她遞了支剛開得正好的海棠花,笑得溫文爾雅:“清辭,往后請多指教?!?br>
那時她也笑了,接過花,指尖觸到他的,溫溫的,帶著書卷氣。

她以為,日子大抵就是這樣了,像她繡的畫,雖無波瀾,卻也安穩(wěn)。

可安穩(wěn)這東西,有時比薄冰還脆。

去年秋天,顧老爺子忽然中風,臥病在床。

顧家雖有爵位在身,可顧硯之的父親早逝,家中頂梁柱便是老爺子。

如今老爺子倒下,顧家的境況便微妙起來。

顧硯之不得不從書房走出來,開始打理家中事務,往來應酬,比從前忙了十倍不止。

他來沈府的次數(shù),也從一月三西回,變成了一月一回,有時甚至兩月才來一次。

沈清辭放下茶盞,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雨絲斜斜地飄進來,沾在她的發(fā)間,帶來微涼的濕意。

院角的那棵石榴樹,去年還結(jié)了滿枝的果子,今年卻只抽出寥寥幾根新枝,葉子也黃瘦。

“姑娘,琴擦好了?!?br>
晚晴抱著一張七弦琴出來,琴身是紫檀木的,包漿溫潤,“要不要現(xiàn)在試試音?”

沈清辭回身,走到琴案前坐下。

她指尖落在琴弦上,沒有立刻彈,只是輕輕撥了一下。

“嗡”的一聲,余音繞梁,帶著點空寂的回響。

她想起去年中秋,也是這樣的雨天,顧硯之來尋她,兩人在這屋里對弈。

他棋藝好,總讓著她,可那天她心不在焉,連輸了三盤。

他笑著敲她的額頭:“想什么呢?

魂都飛了?!?br>
她當時紅了臉,說:“在想下月去潭柘寺上香,聽說那里的銀杏黃了,很好看?!?br>
他說:“等忙完這陣,我陪你去?!?br>
后來,他始終沒忙完。

潭柘寺的銀杏落了又長,她也沒去過。

指尖微動,一串清泠的音流淌出來,是支極簡單的《平沙落雁》。

她彈得不快,節(jié)奏舒緩,像雨打沙灘,雁群掠水,聽著平和,卻藏著股揮不去的悵然。

彈到中段,院外傳來腳步聲,伴著管事的通傳:“顧公子到——”沈清辭的指尖沒停,琴弦上的音依舊平穩(wěn),只是尾音處,輕輕顫了一下,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顧硯之走進來的時候,雨似乎小了些。

他穿著件石青色的錦袍,腰間系著玉帶,比去年清瘦了些,眉宇間也多了幾分沉郁。

他見沈清辭在彈琴,便站在門口沒動,靜靜聽著。

首到一曲終了,沈清辭抬眸看他,才起身行禮:“硯之?!?br>
“清辭?!?br>
他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案上的繃架上,“又在繡花?”

“嗯,老**壽宴上要用的,想著繡完送過去。”

她垂眸道。

顧硯之拿起繃架看了看,指尖輕輕拂過那尾魚的鰭:“繡得真好,這魚像要游出來似的。”

他的指尖微涼,碰到紗面時,沈清辭的睫毛顫了顫。

“這次來,是想跟你說壽宴的事?!?br>
他放下繃架,語氣溫和,卻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疏離,“老**喜歡聽你彈琴,我想著,那**便彈一曲《松風操》吧,老人家愛聽這個?!?br>
“好?!?br>
沈清辭應得干脆,“我記下了?!?br>
他又說了些別的,無非是壽宴的流程,兩家需要準備的東西,條理清晰,像在說一件尋常事務。

沈清辭安靜地聽著,偶爾點頭應一聲,目光落在他的袖口上。

他袖口繡著暗紋,是顧家的家紋,針腳細密,卻不像從前那樣平整,許是匆忙間沒留意,有一處線腳微微起了毛。

她想起從前,他穿的衣服,袖口永遠是挺括的,連褶皺都少見。

那時他總說,讀書人的衣裳,得干凈整齊,才對得起筆墨紙硯。

“……府里的事多,我可能沒法常來,你若有什么事,讓晚晴去顧家說一聲便是?!?br>
顧硯之說完正事,看了看窗外,“雨好像停了,我該回去了,還有些賬冊沒看完。”

“我送你?!?br>
沈清辭起身。

“不用了,外面濕滑。”

他攔住她,“你留著吧,好好準備壽宴的事?!?br>
他轉(zhuǎn)身要走,沈清辭忽然開口:“硯之?!?br>
他回頭看她。

她指了指他的袖口:“袖口磨壞了,回去讓下人補補吧,仔細刮壞了手。”

顧硯之低頭看了一眼,愣了愣,隨即笑道:“多謝提醒,忙忘了。”

他走后,沈清辭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巷盡頭。

晚晴走過來,遞上件披風:“姑娘,風涼了?!?br>
她沒接,只是望著空蕩蕩的巷口,輕聲道:“晚晴,你說,這雨什么時候才能真的停呢?”

晚晴不知該怎么答,只覺得自家姑**聲音里,裹著比這春雨還濃的濕意。

沈清辭慢慢轉(zhuǎn)過身,走到琴案前,指尖再次落在琴弦上。

這一次,她沒有彈琴,只是輕輕按住弦,不讓它發(fā)出一點聲音。

指腹下的琴弦微微震動,像一顆心,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悄悄沉了下去。

窗外的雨,又開始下了,淅淅瀝瀝,纏纏綿綿,像是永遠不會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