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上元燈
云珩菀渚
正月十五，上元佳節(jié)。
夜幕初垂，整個長安城卻恍如白晝。
朱雀大街兩側(cè)燈輪高懸，萬千燭火將夜空映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絲竹管弦之聲從各處坊市傳來，夾雜著商販的叫賣與孩童的歡笑，匯聚成一片太平盛世的喧騰海洋。
灝淼珩難得換下常穿的玄色，著一身月白錦袍，外罩銀狐裘披風(fēng)，手持一柄泥金折扇，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他并未帶太多隨從，只讓灝菀跟在身側(cè)。
“跟緊些，”他側(cè)首，對略微落后半步的灝菀低語，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今夜人多，莫要走失了。”
灝菀依舊是一身青衫，在這滿目綺羅中顯得格外素凈。
他聞言，只是微微頷首：“是，公子?！?br>
兩人隨著人流漫步，灝淼珩興致頗高，時而點(diǎn)評燈彩的巧思，時而與偶遇的世家子弟寒暄幾句。
灝菀則安靜跟隨，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這極致的繁華所吸引。
這是他入長安后，第一次真正置身于這“天下第一城”的脈搏之中。
行至安福門外，一處巨大的燈樓前人頭攢動，喝彩聲不絕于耳。
原來是有富商設(shè)下“燈謎連環(huán)局”，懸賞百金，求解謎之人。
“有點(diǎn)意思。”
灝淼珩折扇輕合，帶著灝菀走上前去。
只見燈樓上懸掛著九盞造型各異的彩燈，從龍形到蓮花，每一盞都對應(yīng)一道謎題。
只有解出前一盞燈的謎底，才能獲得下一盞燈的謎面，環(huán)環(huán)相扣。
己有不少文人學(xué)士圍在樓下，或捻須沉思，或低聲爭論，卻都卡在了第三盞“鯉魚燈”處。
那謎面只有五個字：“東風(fēng)昨夜放?！?br>
“這‘東風(fēng)昨夜放’，放的是何物？
百花？
不對，時節(jié)不符……”有人喃喃自語。
灝淼珩凝神看去，沉吟片刻，眼中己有了然之色。
他正**口，卻聽身旁的灝菀輕聲道：“公子，可是想到了‘花開’？”
灝淼珩挑眉，側(cè)目看他：“哦？
你也看出來了？”
“李商隱有詩云‘青帝方平西國夷，東風(fēng)昨夜放花枝’?！?br>
灝菀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周圍幾人耳中，“‘東風(fēng)’代指春風(fēng)，‘放’便是催放。
此謎貴在跳出實(shí)物，取其意象，謎底應(yīng)是——春?！?br>
他話音一落，負(fù)責(zé)看守?zé)魳堑睦险哐劬σ涣粒呗暤溃骸斑@位公子解得好！
謎底正是‘春’字！”
周圍頓時投來一片驚訝與贊賞的目光。
灝淼珩看著身旁依舊神色平靜的灝菀，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眼中笑意更深。
有了開頭，后續(xù)幾盞燈的謎題，兩人幾乎是你一言我一語，默契非凡。
灝淼珩思路開闊，常出奇招；灝菀則學(xué)識淵博，引經(jīng)據(jù)典，總能補(bǔ)上關(guān)鍵一環(huán)。
他們一個如天馬行空，一個如磐石穩(wěn)固，竟是配合無間，連破六燈。
首到第七盞“走馬燈”，謎面是一幅繪有山水的畫，旁邊題著八字：“山在虛無縹緲間。”
這謎語看似文雅，卻極為抽象，一時間難住了所有人。
“山在虛無縹緲間……”灝淼珩微微蹙眉，折扇輕抵下頜，“可是指‘仙山’？
或是‘幻境’？”
灝菀凝視那畫，只見畫中山峰隱約，云霧繚繞，確實(shí)有“虛無縹緲”之感。
他沉吟良久，目光從畫作移到下方不停旋轉(zhuǎn)的走馬燈上，忽然心念一動。
“公子，”他低聲道，“此燈為何燈？”
“走馬燈?！?br>
“燈依靠何物轉(zhuǎn)動？”
“燭火熱氣?！?br>
“熱氣上升，推動扇葉，帶動畫面旋轉(zhuǎn)，使得靜止的山巒仿佛活動起來，如臨仙境……”灝菀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虛無縹緲’者，非指山本身，而是指這促成其動態(tài)、卻無形無質(zhì)的熱氣。
謎底或許與這‘氣’相關(guān)?！?br>
灝淼珩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刻領(lǐng)會其意：“‘山’在‘氣’上？
……不，是‘山’被‘氣’所托舉、環(huán)繞……”他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嵐！
是‘嵐’字！”
山間霧氣，正是促成“山在虛無縹緲間”景象的根源，亦是這走馬燈運(yùn)轉(zhuǎn)的關(guān)鍵力量！
“妙?。 ?br>
老者撫掌大笑，“二位公子才思敏捷，老夫佩服！
此局己破，百金奉上！”
周圍頓時爆發(fā)出熱烈的喝彩聲。
無數(shù)目光聚焦在灝淼珩與灝菀身上，有驚嘆，有羨慕，也有探究。
灝淼珩卻并未去看那托盤中的金銀，他轉(zhuǎn)向?yàn)?，燈火映照在他的眸子里，流光溢彩?br>
他忽然伸手，輕輕拂去落在灝菀肩頭的一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彩紙屑。
動作自然，甚至帶著點(diǎn)不經(jīng)意的親昵。
“做得好。”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指尖隔著薄薄的衣衫觸到肩頭，帶來一陣微不**的暖意。
灝菀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恢復(fù)如常，垂眸道：“是公子點(diǎn)撥之功?！?br>
灝淼珩笑了笑，沒再說什么，對那老者揮了揮手：“金銀不必了，取兩盞最好的蓮花燈來?！?br>
他接過做工精巧的蓮花燈，遞了一盞給灝菀：“走吧，去放河燈?！?br>
兩人避開最擁擠的人流，來到曲江池畔相對僻靜的一處岸邊。
水面倒映著漫天燈火與星河，無數(shù)盞承載著祈愿的河燈順流而下，宛如一條流動的光帶。
灝淼珩將燈放入水中，看著它緩緩漂遠(yuǎn)，忽然問道：“你許了什么愿？”
灝菀正俯身放燈，聞言動作微頓，輕聲道：“愿天下寒士，俱能展其才，安其志?！?br>
“倒是心懷天下?！?br>
灝淼珩輕笑，語氣聽不出是贊是諷，他望著遠(yuǎn)方璀璨的燈火，聲音飄忽了些，“我嘛……只愿這籠中歲月，能多幾分自在罷了?！?br>
這話語里透出的孤寂與無奈，與平日那個**恣意的珩公子判若兩人。
灝菀放燈的手停在半空，忍不住側(cè)頭看向他。
月光與燈火交織，勾勒出灝淼珩完美的側(cè)臉輪廓，那雙總是**笑或帶著銳利的鳳眸，此刻望著虛空，竟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倦怠。
就在這一剎那，灝菀感覺自己似乎窺見了這位云間公子華麗表象下，不為人知的一角真實(shí)。
那份沉重，與他這個“下人”肩頭的，似乎并無本質(zhì)不同。
他心底某處，被輕輕觸動。
“公子……”他下意識地開口，卻不知該說什么。
灝淼珩己收回目光，恢復(fù)了平日的慵懶神態(tài)，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失神只是錯覺。
他折扇輕展，拍了拍灝菀的臂膀：“愿望說出口就不靈了。
走吧，回去了。”
他轉(zhuǎn)身，月白的背影融入流光溢彩的夜色中。
灝菀站在原地，看著水中那兩盞并排漂遠(yuǎn)的蓮花燈，又望向那人離去的方向。
岸邊的柳枝在夜風(fēng)中輕拂，帶著初春的寒意，卻似乎……沒有方才那般冷了。
他抬步，加快了些腳步，跟了上去。
今夜的長安，燈火如晝，人心，卻似乎比這燈火更難以看清。
有些東西，如同水底的暗流，己在無人察覺處，悄然涌動。
夜幕初垂，整個長安城卻恍如白晝。
朱雀大街兩側(cè)燈輪高懸，萬千燭火將夜空映成一片溫暖的橘紅。
絲竹管弦之聲從各處坊市傳來，夾雜著商販的叫賣與孩童的歡笑，匯聚成一片太平盛世的喧騰海洋。
灝淼珩難得換下常穿的玄色，著一身月白錦袍，外罩銀狐裘披風(fēng)，手持一柄泥金折扇，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他并未帶太多隨從，只讓灝菀跟在身側(cè)。
“跟緊些，”他側(cè)首，對略微落后半步的灝菀低語，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今夜人多，莫要走失了。”
灝菀依舊是一身青衫，在這滿目綺羅中顯得格外素凈。
他聞言，只是微微頷首：“是，公子?！?br>
兩人隨著人流漫步，灝淼珩興致頗高，時而點(diǎn)評燈彩的巧思，時而與偶遇的世家子弟寒暄幾句。
灝菀則安靜跟隨，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這極致的繁華所吸引。
這是他入長安后，第一次真正置身于這“天下第一城”的脈搏之中。
行至安福門外，一處巨大的燈樓前人頭攢動，喝彩聲不絕于耳。
原來是有富商設(shè)下“燈謎連環(huán)局”，懸賞百金，求解謎之人。
“有點(diǎn)意思。”
灝淼珩折扇輕合，帶著灝菀走上前去。
只見燈樓上懸掛著九盞造型各異的彩燈，從龍形到蓮花，每一盞都對應(yīng)一道謎題。
只有解出前一盞燈的謎底，才能獲得下一盞燈的謎面，環(huán)環(huán)相扣。
己有不少文人學(xué)士圍在樓下，或捻須沉思，或低聲爭論，卻都卡在了第三盞“鯉魚燈”處。
那謎面只有五個字：“東風(fēng)昨夜放?！?br>
“這‘東風(fēng)昨夜放’，放的是何物？
百花？
不對，時節(jié)不符……”有人喃喃自語。
灝淼珩凝神看去，沉吟片刻，眼中己有了然之色。
他正**口，卻聽身旁的灝菀輕聲道：“公子，可是想到了‘花開’？”
灝淼珩挑眉，側(cè)目看他：“哦？
你也看出來了？”
“李商隱有詩云‘青帝方平西國夷，東風(fēng)昨夜放花枝’?！?br>
灝菀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周圍幾人耳中，“‘東風(fēng)’代指春風(fēng)，‘放’便是催放。
此謎貴在跳出實(shí)物，取其意象，謎底應(yīng)是——春?！?br>
他話音一落，負(fù)責(zé)看守?zé)魳堑睦险哐劬σ涣粒呗暤溃骸斑@位公子解得好！
謎底正是‘春’字！”
周圍頓時投來一片驚訝與贊賞的目光。
灝淼珩看著身旁依舊神色平靜的灝菀，折扇在掌心輕輕一敲，眼中笑意更深。
有了開頭，后續(xù)幾盞燈的謎題，兩人幾乎是你一言我一語，默契非凡。
灝淼珩思路開闊，常出奇招；灝菀則學(xué)識淵博，引經(jīng)據(jù)典，總能補(bǔ)上關(guān)鍵一環(huán)。
他們一個如天馬行空，一個如磐石穩(wěn)固，竟是配合無間，連破六燈。
首到第七盞“走馬燈”，謎面是一幅繪有山水的畫，旁邊題著八字：“山在虛無縹緲間。”
這謎語看似文雅，卻極為抽象，一時間難住了所有人。
“山在虛無縹緲間……”灝淼珩微微蹙眉，折扇輕抵下頜，“可是指‘仙山’？
或是‘幻境’？”
灝菀凝視那畫，只見畫中山峰隱約，云霧繚繞，確實(shí)有“虛無縹緲”之感。
他沉吟良久，目光從畫作移到下方不停旋轉(zhuǎn)的走馬燈上，忽然心念一動。
“公子，”他低聲道，“此燈為何燈？”
“走馬燈?！?br>
“燈依靠何物轉(zhuǎn)動？”
“燭火熱氣?！?br>
“熱氣上升，推動扇葉，帶動畫面旋轉(zhuǎn)，使得靜止的山巒仿佛活動起來，如臨仙境……”灝菀眼中閃過一絲明悟，“‘虛無縹緲’者，非指山本身，而是指這促成其動態(tài)、卻無形無質(zhì)的熱氣。
謎底或許與這‘氣’相關(guān)?！?br>
灝淼珩是何等聰明之人，立刻領(lǐng)會其意：“‘山’在‘氣’上？
……不，是‘山’被‘氣’所托舉、環(huán)繞……”他腦中靈光一閃，脫口而出：“嵐！
是‘嵐’字！”
山間霧氣，正是促成“山在虛無縹緲間”景象的根源，亦是這走馬燈運(yùn)轉(zhuǎn)的關(guān)鍵力量！
“妙?。 ?br>
老者撫掌大笑，“二位公子才思敏捷，老夫佩服！
此局己破，百金奉上！”
周圍頓時爆發(fā)出熱烈的喝彩聲。
無數(shù)目光聚焦在灝淼珩與灝菀身上，有驚嘆，有羨慕，也有探究。
灝淼珩卻并未去看那托盤中的金銀，他轉(zhuǎn)向?yàn)?，燈火映照在他的眸子里，流光溢彩?br>
他忽然伸手，輕輕拂去落在灝菀肩頭的一片不知從何處飄來的彩紙屑。
動作自然，甚至帶著點(diǎn)不經(jīng)意的親昵。
“做得好。”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愉悅，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
指尖隔著薄薄的衣衫觸到肩頭，帶來一陣微不**的暖意。
灝菀身形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隨即恢復(fù)如常，垂眸道：“是公子點(diǎn)撥之功?！?br>
灝淼珩笑了笑，沒再說什么，對那老者揮了揮手：“金銀不必了，取兩盞最好的蓮花燈來?！?br>
他接過做工精巧的蓮花燈，遞了一盞給灝菀：“走吧，去放河燈?！?br>
兩人避開最擁擠的人流，來到曲江池畔相對僻靜的一處岸邊。
水面倒映著漫天燈火與星河，無數(shù)盞承載著祈愿的河燈順流而下，宛如一條流動的光帶。
灝淼珩將燈放入水中，看著它緩緩漂遠(yuǎn)，忽然問道：“你許了什么愿？”
灝菀正俯身放燈，聞言動作微頓，輕聲道：“愿天下寒士，俱能展其才，安其志?！?br>
“倒是心懷天下?！?br>
灝淼珩輕笑，語氣聽不出是贊是諷，他望著遠(yuǎn)方璀璨的燈火，聲音飄忽了些，“我嘛……只愿這籠中歲月，能多幾分自在罷了?！?br>
這話語里透出的孤寂與無奈，與平日那個**恣意的珩公子判若兩人。
灝菀放燈的手停在半空，忍不住側(cè)頭看向他。
月光與燈火交織，勾勒出灝淼珩完美的側(cè)臉輪廓，那雙總是**笑或帶著銳利的鳳眸，此刻望著虛空，竟流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倦怠。
就在這一剎那，灝菀感覺自己似乎窺見了這位云間公子華麗表象下，不為人知的一角真實(shí)。
那份沉重，與他這個“下人”肩頭的，似乎并無本質(zhì)不同。
他心底某處，被輕輕觸動。
“公子……”他下意識地開口，卻不知該說什么。
灝淼珩己收回目光，恢復(fù)了平日的慵懶神態(tài)，仿佛剛才那一刻的失神只是錯覺。
他折扇輕展，拍了拍灝菀的臂膀：“愿望說出口就不靈了。
走吧，回去了。”
他轉(zhuǎn)身，月白的背影融入流光溢彩的夜色中。
灝菀站在原地，看著水中那兩盞并排漂遠(yuǎn)的蓮花燈，又望向那人離去的方向。
岸邊的柳枝在夜風(fēng)中輕拂，帶著初春的寒意，卻似乎……沒有方才那般冷了。
他抬步，加快了些腳步，跟了上去。
今夜的長安，燈火如晝，人心，卻似乎比這燈火更難以看清。
有些東西，如同水底的暗流，己在無人察覺處，悄然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