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他離開長安前，最后一站是雁門關(guān)舊戰(zhàn)場。

雪沒膝，風(fēng)如刀。

他跪在廢墟里，親手挖出一柄斷劍——劍上刻“如晦”二字，是他師父當(dāng)年親手所賜。

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沈如晦……你殺了太多人，也死了太多次?！?br>
他把斷劍埋進雪里，叩了三下，像給舊友送行。

起身時，他對風(fēng)說：“從今往后，我叫沈念之。

有人念我，我念之人，皆得自由。”

風(fēng)沒回答，只卷起一層新雪，蓋住那個名字。

從此江湖再無“折雪劍”，只有個白發(fā)鐵匠，叫沈念之。

她第一次聽見三年后，江南小鎮(zhèn)。

她給一個孩子包扎傷口，孩子哭問：“雪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她頓了頓，下意識答：“……念之?！?br>
話一出口，自己都愣了。

那孩子破涕為笑：“那我以后也叫念之！

有人念我，我就不疼！”

她忽然紅了眼眶，轉(zhuǎn)身去抓藥，手卻抖得稱不準(zhǔn)份量。

那天傍晚，她早早關(guān)了門，把門口那盞舊酒碗洗凈，斟滿。

對著空巷，輕輕碰了一下：“沈念之，你遲到了?！?br>
”春生之后“一鐵匠鋪的來客沈念之在蘇州閶門外開了間小鋪，不打刀，只打鋤頭、火鉗、鍋鏟。

門口掛塊木牌，寫：“**不接江湖單，只修人間煙火。”

臘月廿三，小年，雪未化。

鋪子里來了個戴帷帽的姑娘，放下一柄斷成三截的劍——劍身刻“折雪”二字。

沈念之眼皮都沒抬：“不修。”

姑娘摘了帷帽，露出一張和他七分像的臉，眼角卻多了一顆朱砂痣。

她喊他：“……爹?！?br>
沈念之手里的鐵錘“當(dāng)啷”掉地，砸出火星。

二她是誰姑娘叫阿雪，今年十六，身形挺拔如柳。

杏眼清亮，唇珠自帶倔強。

左腕一道淡粉舊痕，是母蠱留下的”歸“字烙。

長念劍貼背，劍比人短一寸，卻鋒芒先聲。

養(yǎng)大她的人是——謝無咎。

“他說，我娘是前朝遺孤，我爹是叛國罪人。

他讓我及笄那年，拿這把斷劍來蘇州，問一句話——”阿雪抬眼，聲音像雪化在刀鋒：“謝無咎問：‘沈念之，你換一條命，換得掉骨血嗎？

’ ”沈念之沉默很久，蹲下去把斷劍一片片撿起來，像在撿自己十年前埋進雪里的骨頭。

三舊令重出當(dāng)晚，沈念之把鋪子關(guān)了，給阿雪煮了一碗桂花酒釀圓子——那是她娘最愛吃的，他學(xué)了十年，甜得剛好。

阿雪吃著吃著就哭了：“謝無咎說，我體內(nèi)有‘折雪令’的子蠱，我十六歲生辰那夜，母蠱若不動，我就會死?！?br>
沈念之伸手，**她頭發(fā)，又怕手粗弄疼她，懸在半空。

他輕聲道：“**……知道你是阿雪嗎？”

阿雪搖頭：“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欠一個人一句‘對不起’，和一句‘謝謝你’?！?br>
西春生再啟第二天天沒亮，沈念之把鋪子上了鎖，門口木牌翻過來，背面新刻一行字：“暫歇業(yè)，去去就回。

——沈念之，攜女阿雪?！?br>
他們一路向北，馬背上的阿雪問：“我們?nèi)ツ?？?br>
沈念之答：“去把**沒說完的兩句話，替她說完?！?br>
五預(yù)告謝無咎沒死，只是老了，躲在終南山的雪窟里，等一個了斷。

她——那個開藥鋪的“雪先生”，其實早就知道阿雪的存在，只是不敢認(rèn)，怕一認(rèn)就又把厄運牽回他身邊。

沈念之的武功沒全廢，他當(dāng)年只廢了右手，左手還能揮劍——只是十年沒握過劍柄，怕一握，就想起那夜。

阿雪的生辰，就在下月十五，月圓，雪融，蠱醒。

終南山雪窟深處，謝無咎坐在輪椅上，面前擺著一盤棋，黑子己死絕，白子獨活。

他對著空座說話，像在等一個遲到十年的對手：“沈念之，你終于來這一子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