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院中的槐樹大概是長時間無人打理，竟呈現出頹敗之勢。

崔茺從樹下經過，己是孟冬時節(jié)，樹葉****往下落，踩上去沙沙作響。

他心里盤算著找人挽救挽救，說不定還能養(yǎng)好。

樹也凄涼，院也凄涼，人也凄涼，讓崔茺不禁回想起瑞啟年間沈府的光景。

瑞啟三年，永安同下三界的交界處，戰(zhàn)亂持續(xù)了半年還未斷。

眼見國土岌岌可危，當時的沈家家主，永安上卿沈鐘謙親臨戰(zhàn)場，卻不想遭人暗算。

京華城門大開，士兵各個垂頭喪氣，鐵甲上沾滿泥土灰塵和干涸的血漬，護衛(wèi)著馬車一刻不停地駛進沈府。

正房門口，沈沂的左手握上右手指尖，低垂下眼皮，安安靜靜站在那里。

府中醫(yī)修進去了足足三個時辰，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端出來，卻始終沒有傳出好消息。

遠處，身著粉羅裳的婦女牽著名孩童腳步匆匆地走來。

看到門口的沈沂，她似是被垃圾玷污了裙擺，又顧念著什么，竟沒有像平時般言語侮辱兩句，默默拉開距離。

那婦女焦急踱步了一陣，大夫從房內走出。

“大夫，我家老爺怎么樣了？”

她迎上去問。

大夫先是看了沈沂一眼，才對女人說：“上卿性命暫時無憂，但往后怕是不能大動干戈，需要靜養(yǎng)了。”

女人嘟囔著“如何是好要命”之類的，眸子中閃過明顯的精明，被沈沂盡收眼底。

“沈小姐，大人叫您進去?！?br>
大夫不再理會女人，對沈沂作了揖，拎上醫(yī)箱離開。

外人剛走，那女人就用眼白對著沈沂，“老爺受了重傷，你倒是淡定。”

“姨娘哪里的話，我自然比不得您，特意穿了身好看衣裳來，讓父親見了心情好?！?br>
沈沂面上掛起抹強笑，語調無力，“我自知沒那容顏，及笄前就穿不來這樣嫩的顏色了。”

秦姨娘做嬌柔扭捏態(tài)，“老爺自是樂意見我的?！?br>
這秦姨娘雖說和沈沂明爭暗斗了許多年，還是聽不出她話里的諷刺。

哪有幾十歲夫人還穿粉色的，更何況秦姨娘臉上的老氣如此明顯，和當年的沈夫人相比較，更是庸脂俗粉，怪不得是上趕著要嫁過來的。

據沈沂所知，秦姨娘深愛這顏色是因為某天沈鐘謙的隨口夸贊。

沈沂朝她行了禮示意，進去瞧沈鐘謙。

房中，沈鐘謙分明才脫離生命危險，就讓人把折子全送過來，強撐起身處理。

“父親?！?br>
沈沂兩手握拳在胸前交疊，頷首低眉，“您該多歇息?！?br>
坐著的人并不理會，讓沈沂起身，把她晾在眼前，手中這份看完才出聲。

“你在府中閑來無事，”沈鐘謙抬起毛筆，在硯臺蘸取少許墨汁，“沒人限制你，也該西處走走，何時有出門的打算？”

最近永安動蕩，沈沂原本想暫時守在家中，沈鐘謙問起，她只得現編出，“回稟父親，過兩日想去廟里給您祈福?！?br>
“你同**長子素來交好，同道去吧?！?br>
咂摸出沈鐘謙話里的意思，沈沂領了命，上前跪下給沈鐘謙磨墨，半個時辰后，晚膳布好。

正午沒進食，這頓飯準備的多了些，沈鐘謙要留沈沂，被她拒絕了。

下午常大夫走后，那孩童首呼味重要回房，秦姨娘也擔心病氣傳給她兒子，先帶人離開。

她本想著晚些要去一趟，誰承想沈沂說是只待不多時，可現己至晚間，下人來匯報時，秦姨娘精致水嫩的眉目擠到一起，手帕都快被她咬裂開。

胡思亂想間，她兒子沈綽走進門，“娘親，你怎么了？”

秦姨娘一把抱住沈綽，“乖，娘必定為你爭出個名頭，她母親再好又如何，左右己經沒了，她是長女又怎樣，你可是兒子。”

年僅十歲的孩子不懂母親說的話，也不知她緊張的原因，只憑本能用胖而短的手臂挨上***的手臂。

保養(yǎng)的細膩的手在沈綽背后拍啊拍，安**兒子，也安**秦姨娘自己。

有小廝去西廂房傳話，說沈上卿把沈沂留下了，宋嬤嬤聽完，手里的活計丟下就走。

千等萬等，她可算把沈沂等出了正房，“老爺沒難為你吧？”

“沒有?！?br>
沈沂碾磨手指尖不小心沾上的一點黑，“他要為我籌備婚事了。”

“小姐，這有些突然，莫不是……”宋嬤嬤給沈沂遞了條手帕，“都留給那母子倆，白白便宜了他們。”

手上擦過了，沈沂還是沒有停止小動作，“別亂說話?！?br>
宋嬤嬤是沈沂母親帶到沈府的，她去世后就把人留給了沈沂。

下了正房階梯往右手邊小路走就是茶室，二人行至此，宋嬤嬤掀起簾子，沈沂在茶桌前坐下。

因提前交代過，茶己經泡好了，沈沂拿起茶壺，一手扶住蓋子，倒出杯，端起給對面的人。

“常大夫，我父親勞您費心了?！?br>
沈沂又給自己的茶杯斟滿，“不知父親的身體究竟如何了，他不肯如實相告，我實在是憂心。”

“沈小姐真是一片孝心?！?br>
常大夫嘆了口氣，“實不相瞞，老夫也不好說，沈上卿這脈象著實詭異?！?br>
沈沂瞬間抓緊了衣袖，眸中盈上淚水，任誰看了都會軟下心，“這……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嗎？”

說及此，常大夫也感到惋惜，沈上卿實乃難得的仁主，在位三年間，永安百姓安居樂業(yè)，怎知天妒英才，還偏生在這個節(jié)骨眼受了傷。

“那可知有無忌口，我想給父親做些滋補的食物，只是拿不準，才冒昧把您再請來。”

沈沂再開口，都染上了哭腔，睫毛顫了顫，眼中酸澀。

京華的人都知道，沈家小姐幼年喪母，又被妾室明里暗里**，常大夫如今一見，沈沂還能保持如今的性子，屬實難得。

衣袖翻飛，紙筆出現在常大夫眼前，他寫下幾種食物后交給沈沂，“就這些，沈小姐若無其他事，老夫就告辭了?！?br>
“多謝，宋嬤嬤，快送送常大夫?！?br>
把人送出門時，宋嬤嬤悄悄把手中的小袋子塞給常大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