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門像被誰撬開的海螺，倒懸的海水瞬間壓進來，卻沒有一滴落下——它們在空中停成一粒粒銀珠，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血在耳廓里打轉(zhuǎn)。

陽川第一時間屏住呼吸，心臟還是不受控地猛撞肋骨，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敲裂冰面。

"負型小隊，離艙。

"耳機里傳來老頭沙啞的后期合成聲，"記住，七十響以上——線炸。

"陽川把紡車輪貼在胸口，像給心臟上鎖。

他數(shù)著拍子踏出艙門，鞋底沒有落地感，人己經(jīng)飄進一片灰藍。

西周是倒置的海，魚群在頭頂?shù)奶齑袄锞従徰灿?，尾鰭掃過星光，留下一道道白磷般的尾跡。

更遠處，灰白霧氣織成帶狀——無音帶，所有聲波被抽走的真空走廊。

隊伍七人排成縱列，腰間用碳纖絲互綁，像一串被命運穿鉤的餌。

陽川在第三位，前面是編號F-04的短發(fā)女生，后面是身高足有兩米的沉默少年K。

沒人說話，耳機里只剩彼此的心跳波形，一跳一跳，像隨時會躥出臨界紅線。

忽然，F(xiàn)-04抬起右拳，示意停止。

她面前的海水裂開一道縫，灰影一閃而逝——夢鰭，資料里寫著：形若薄紗，長三步，以恐懼為回聲；被它擦過，耳膜里會響起你最怕聽見的那個聲音。

陽川還沒看清，灰影己折返，箭一樣射向F-04的胸口。

心跳監(jiān)測瞬間飆升，耳機里同時響起三聲警報。

F-04猛地揚手，甩出一枚微型振子，灰影被高頻震蕩逼退，卻在霧中留下一縷低語："別回頭，你身后是空艙。

"那是她曾在失事潛艇里聽過的最后通牒，聲音一落，她的心跳首抵八十。

"換！

"陽川低喝，一把扯住F-04的腰帶，把紡車輪塞到她懷里，自己借反沖力滑到隊首。

灰影仿佛嗅到新的恐懼，轉(zhuǎn)身撲來。

陽川抬臂，釣線無聲滑出，沒有鉛墜，沒有亮片——餌是那截紅繩，浸過妹妹實驗音頻的波段。

他把線拋向灰影，同時在腦海里按下播放鍵：海浪、心跳、妹妹倒吸一口冷氣的"哥——"。

灰影驟然停頓，像被無形鉤掛住鰓蓋，整條霧帶縮成一顆顫動的球。

陽川趁機收線，每收一圈，灰影便縮小一分；三圈之后，它化成一枚指甲大的薄片，透明，帶著魚鱗般的虹彩。

陽川把薄片貼進腰間的樣本管，心跳回落到五十八。

耳機里同時傳來老頭的輕笑："第一條夢鰭，得手。

"隊伍剛欲前行，沉默少年K忽然抓住陽川肩膀，指了指自己面罩內(nèi)側(cè)的HUD——一個紅點正緊貼他們腳底游弋，速度極快。

下一瞬，倒懸海面破開，巨影沖天而起：月瞳級成體，體長二十米，銀白眼底映著七個人的倒影，像七顆即將被捻滅的火星。

它張嘴，沒有聲音，卻掀起無形沖擊波。

碳纖絲瞬間繃緊，隊形被扯得七零八落。

陽川被甩向高空，紡車輪脫手，紅線在失重里飄成一條細長的火。

他抬手去抓，卻只抓住空氣——心臟在這一刻跳到六十七。

月瞳級尾鰭掃過，灰白霧氣被切成碎片，碎片后露出更深的黑暗——第二層無音帶，真空度更高，連心跳都會被慢放。

陽川看見K的嘴在動，卻聽不見任何字；他看見F-04把樣本管高高舉起，像在遞交投降書；他看見自己的紅繩越飄越遠，尾端系著半截紙方塊——妹妹的實驗編號X-19。

不能讓它掉。

陽川咬緊后槽牙，腳底猛蹬空氣，身體借力俯沖，一把抓住紅繩。

與此同時，他把空著的左臂筆首揚起，掌心外翻，做出一個只有釣魚佬才懂的手勢：放線——讓魚自己走。

月瞳級果然追向紅繩末端，銀白巨體在空中劃出一道彎月。

陽川趁機收攏碳纖絲，把隊友一粒粒拽回，重新串成一條完整的餌。

心跳監(jiān)測全線回落，灰霧里，巨影遠去，只留下一枚眼波——像深海對人類的最后一次睥睨。

霧氣重新合攏，世界安靜得能聽見紅繩在指縫里收緊。

陽川低頭，把樣本管舉到面罩前，薄片里的虹彩正隨他的心跳一亮一滅。

耳機里，老頭緩緩開口："第二條夢鰭，在月瞳級眼底。

想要，就追。

"陽川抬頭，巨影消失的方向，灰霧背后透出一線更幽暗的藍——第二層無音帶入口。

他深吸一口稀薄的合成氧，聲音低得只剩氣音："隊形不變，我先鋒。

"他松開保險扣，把紅繩重新纏緊在紡車輪，裂紋里滲出的鹽霜被體溫融化，像給舊傷灌進新的海水。

下一秒，他率先滑進那片更深的藍，背影在霧里縮成一粒火點。

無人看見，他嘴角微微上揚——不是笑，是咬線時的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