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的冰面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像一塊被揉碎的鐵鏡。

蕭復的玄鐵重刀斜插在分水關箭垛上，刀柄纏著半舊的藏青布條，被臘月的狂風扯得獵獵作響。

他望著對岸黑壓壓的狼群，鼻尖縈繞著血腥與凍土的氣息——是拓跋部的“狼首”到了。

“副**，第三批斥候沒回來?！?br>
身后傳來年輕弟子的顫音。

十七歲的小順子攥著單刀，指節(jié)因用力而泛白，腰間懸著的蒼梧城令牌在風中輕撞，發(fā)出細碎的“叮當”聲。

蕭復沒有回頭，目光仍釘在江面冰層的裂痕上。

那些蛛網狀的紋路，像極了十年前雁門關外的雪地——那時他剛滿十八歲，第一次隨老**鎮(zhèn)守北疆，也是這樣的月夜，拓跋部圣女的銀冠在血光中碎成齏粉。

“去告訴穆長老，把‘蒼梧九闕’的刀譜拓本分給弟兄們。”

他的聲音沉如刀鞘，“刀頭朝左，守七分防三分，冰面滑，下盤要穩(wěn)。”

小順子剛要退下，忽聽江面?zhèn)鱽怼斑青辍贝囗憽?br>
三十步外的冰面上，十二道黑影破冰而出，狼首皮靴上的銅鈴震碎薄冰，裂骨鞭甩起時帶起丈高的冰棱。

為首者面纏狼皮護額，額心嵌著半枚狼牙，正是拓跋部“十二狼首”中排行第三的“斷牙”。

“蕭復！”

斷牙的裂骨鞭重重砸在冰面上，冰層迸裂聲中混著狼嚎，“今年的冬至，該拿你的人頭祭圣女了吧？”

蕭復抬手按住刀柄，左肩舊傷突然抽痛——那里有道深可見骨的鞭疤，是三年前在陰山被斷牙的兄長“毒牙”所留。

掌心觸到胸前凸起的碎玉，那是蒼梧印的殘片，此刻正隔著衣襟發(fā)燙，像塊燒紅的炭。

“斷牙，你部落的牛羊該在河套過冬，不是在我蒼梧城的地界撒野?！?br>
他拔刀的動作帶起刀風，斬落頭頂枯枝上的積雪，“退回去，我當你沒見過今晚的月亮?！?br>
斷牙獰笑一聲，鞭梢的倒刺驟然彈出：“十年前你在雁門關割下我族圣女的頭顱，如今裝什么善人？

弟兄們，狼圖騰在上，取他心肝祭旗！”

十二道黑影應聲撲來，裂骨鞭帶起的冰棱如利箭攢射。

蕭復旋身揮刀，玄鐵重刀劈開正面攻來的兩鞭，刀風所及之處冰面龜裂，碎冰混著血珠濺在他蒼白的臉上。

他步法沉穩(wěn)如蒼梧九闕刀第一式“寒江碎玉”，刀路看似剛猛，實則每一道弧線都暗藏卸力巧勁——冰面太滑，硬接力道只會讓自己失衡。

斷牙的鞭影從側后方襲來，蕭復猛地轉身，刀背磕在鞭梢倒刺上，火星西濺。

卻聽“嗤啦”一聲，左肩衣料被劃破，舊疤上又添道血口。

他忽然想起老**曾說：“蒼梧刀是護城刀，不是**刀。”

可此刻刀身上的血珠，早己分不清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

“副**！”

小順子帶著二十名弟子從關隘殺出，卻在踏入冰面時接連滑倒。

蕭復心中一緊——斷牙選在子夜冰層最薄時進攻，分明算準了蒼梧城弟子不慣冰戰(zhàn)。

他大喝一聲“退到岸上”，重刀劈開三道鞭影，刀柄在冰面上一磕，整個人借力躍起，刀光如滿月般掃向斷牙面門。

斷牙慌忙舉鞭格擋，卻覺一股巨力順著鞭身涌來，虎口發(fā)麻幾乎握不住兵器。

他忽見蕭復胸前錦帕一角露出，繡著的“鏡湖”二字在月光下泛著微光——那是二十年前鏡湖山莊滅門案中，唯一幸存的襁褓信物。

“原來你也帶著贓物！”

斷牙邊退邊吼，“鏡湖的血、雁門的血，今晚都要算在你頭上！”

蕭復的刀勢頓了頓。

鏡湖二字像把鈍刀，在記憶里劃開道口子。

他想起自己十五歲那年，老**從枯井里抱起渾身是血的他，懷里的錦帕浸透了血水，卻仍能辨出“鏡湖”二字。

那時他不懂，為何蒼梧城的副**，會帶著另一個門派的信物長大。

“殺！”

斷牙的裂骨鞭再次揮出，這次卻不是攻向蕭復，而是掃向冰面薄弱處。

“咔嚓”巨響中，數道冰縫在弟子們腳下綻開，墜入冰窟的驚叫混著江水的嗚咽，刺痛蕭復的耳膜。

他忽然記起雁門關那夜，拓跋部圣女臨死前的眼睛——和此刻落水弟子的眼睛一樣，都是不甘的、怨毒的，像要把他拖進地獄。

“滾回去！”

蕭復的刀重重劈在斷牙鞭桿上，木屑混著血水飛濺。

斷牙踉蹌后退，卻見蕭復胸前錦帕己被血浸透，“鏡湖”二字暈染成暗紅，像極了當年圣女銀冠上的狼眼圖騰。

“蕭復，你逃不過的。”

斷牙忽然低笑，“圣女的眼睛，還在看著你呢?！?br>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狼嚎。

斷牙一揮手，十二道黑影如退潮般融入夜色，只留下冰面上的血跡與破碎的狼牙。

蕭復望著江面漂浮的燈籠，火光映得寒江像條流淌的血河。

小順子被救上岸，渾身滴水地跪在他腳邊：“副**，咱們……咱們死了七個兄弟?！?br>
蕭復彎腰撿起半枚狼牙，指尖摩挲著齒刃的缺口——和三年前從毒牙尸身上找到的狼牙一模一樣。

他忽然想起今早收到的密信，牛皮紙上只有八個朱砂小字：“鏡湖十年，枯井有冤?！?br>
“把**收斂好，通知穆長老開緊急會議。”

他將狼牙收入袖中，玄鐵重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另外，派人去鏡湖廢墟，看看枯井里有什么?！?br>
小順子剛要應聲，忽覺頭頂寒風襲來。

蕭復猛地抬頭，只見一支狼牙箭擦著他發(fā)梢釘入箭垛，箭尾綁著半幅殘破的羊皮地圖，上面用狼血畫著蒼梧城的布防圖，還有個猩紅的狼頭標記——正是十年前雁門關**的暗號。

寒風吹過空蕩的分水關，蕭復望著對岸的黑暗，忽然想起老**臨終前的話：“復兒，蒼梧印在你身上，便要護蒼梧城一世平安。

可有些血債……”老人的聲音漸低，最終沒說完那個句子。

他摸了**前的碎玉，忽然發(fā)現錦帕邊緣露出半行小字，模糊不清卻讓他心頭劇震——那是用朱砂寫的“鏡湖蕭氏”，墨跡己淡，卻像刻在骨血里的印記。

江面上的冰裂聲仍在回蕩，像極了命運齒輪轉動的聲響。

蕭復知道，這場從雁門關開始的血劫，終究要在鏡湖廢墟里，掀開第一頁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