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睜開時，眼底的狂亂風暴被強行壓了下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意和一種奇異的平靜。

只是那平靜之下，仿佛有巖漿在奔流。

她開口，聲音還帶著大笑后的微啞，卻異常平穩(wěn)，甚至有點冷：“沒事，碧桃。

做了個……有趣的夢。

進來吧。”

門被輕輕推開。

碧桃端著銅盆熱水，小心翼翼走進來。

她約莫十三西歲，圓臉，眼睛清澈，梳著雙丫髻，穿著謝府丫鬟統(tǒng)一的淡綠色比甲。

看到謝晚赤足站在地上，鬢發(fā)微亂，眼角還殘留著一點可疑的紅痕，碧桃愣了一下，臉上露出更加明顯的擔憂。

“小姐，您真的沒事嗎？

是不是魘著了？”

她放下銅盆，快步走過來，想伸手扶謝晚，“地上涼，快穿上鞋。

奴婢伺候您梳洗?！?br>
謝晚沒有動，只是靜靜地看著碧桃。

目光有些陌生，有些復(fù)雜，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透過她看很遠的東西。

碧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手足無措：“小、小姐？”

“今日……”謝晚終于移開目光，轉(zhuǎn)身走到窗邊的紫檀木椅前坐下，聲音聽不出情緒，“是我及笄禮后的第三日吧？”

碧桃松了口氣，連忙點頭：“回小姐，是的。

前日剛行完及笄禮呢，老夫人和夫人還說，小姐如今是大姑娘了?！?br>
她說著，臉上露出一點與有榮焉的笑意，“永昌侯府那邊，昨日也派人來問過安，說是世子爺今日或許會來拜會老爺夫人……”永昌侯府。

世子爺。

這幾個字像淬了毒的針，輕輕巧巧地扎進謝晚的耳膜。

果然。

時間點嚴絲合縫。

前世，陸明軒就是在今日午后，帶著那枚玉佩登門的。

謝晚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不再有絲毫溫婉，不再有屬于十五歲閨秀的羞怯或嫻靜。

反而透著一股近乎**的興味，一種獵人看見獵物踏入陷阱時的冰冷期待。

碧桃正拿起玉梳，準備為謝晚梳理長發(fā)，一抬眼，正好撞見這個笑容，手猛地一抖，梳子差點掉在地上。

“小、小姐？”

她的聲音有些發(fā)顫。

這個笑容……太陌生了，太……嚇人了。

謝晚卻像沒看見她的驚恐，淡淡開口：“碧桃，去把我那本《女誡》，還有年初祖母賞的那套《列女傳》，都找出來?！?br>
碧桃又是一愣：“小姐要溫書嗎？

可是……” 及笄禮剛過，按理說該開始學習管家實務(wù)和婚后禮儀了，怎么反而要看這些？

“去拿來。”

謝晚的語氣沒什么變化，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

碧桃不敢再多問，放下梳子，轉(zhuǎn)身去書架那邊翻找。

很快，幾本裝幀精致的書冊被她捧了過來。

《女誡》是宮中流傳出來的精抄本，錦緞封皮，燙金小楷。

《列女傳》是整套的，共八卷，用上好的宣紙印制，墨香猶存。

謝晚伸出手，指尖劃過光滑的錦緞封皮，冰涼的觸感。

她的目光落在“女誡”那兩個規(guī)整的楷體字上，前世無數(shù)個日夜，她曾跪在祠堂里，就著昏暗的燭火，一遍遍抄寫里面的句子：“卑弱第一……夫婦第二……敬慎第三……婦行第西……婦德、婦言、婦容、婦功?！?br>
“清閑貞靜，守節(jié)整齊，行己有恥，動靜有法?！?br>
“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br>
一字一句，曾經(jīng)如烙印般刻在她心里，成為她行為的準則，思想的枷鎖。

她用這些條規(guī)束縛自己，壓抑自己，最終換來了什么？

換來的是夫君的背叛，家族的舍棄，是勾欄院里暗無天日的凌虐，是像牲畜一樣被買賣、被踐踏、被榨干最后一點價值的死亡！

她的指尖微微用力。

然后，捏住《女誡》的書頁，輕輕一扯。

“嗤啦——”清脆的撕裂聲，在落針可聞的房間里，格外刺耳，甚至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決絕。

碧桃倒抽一口涼氣，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滾圓，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恐怖的事情。

謝晚卻像是找到了什么極有趣的游戲，雙手并用，動作不緊不慢，甚至帶著一種優(yōu)雅的**。

一頁，又一頁。

承載著無數(shù)閨訓(xùn)、規(guī)條、壓抑與血淚的字句，在她手中化為片片飛蝶。

錦緞封皮被撕開，棉絮般的內(nèi)頁被扯碎，紛紛揚揚，落了滿地，像一場突兀又慘烈的雪。

接著是《列女傳》。

第一卷，《母儀傳》。

賢后良母，典范流芳。

撕。

第二卷，《賢明傳》。

通達知禮，輔佐夫君。

撕。

第三卷，《仁智傳》。

聰慧明理，避禍全身。

撕。

第西卷，《貞順傳》。

從一而終，守節(jié)不移。

撕。

第五卷，《節(jié)義傳》。

殉夫殉國，烈烈其行。

撕。

那些被頌揚了千百年的“貞潔烈女”的故事，那些用鮮血和生命鑄就的“美德豐碑”，在她指下同樣粉身碎骨。

脆弱的紙張發(fā)出連綿不絕的“嗤啦”聲，仿佛無數(shù)細小的靈魂在哀鳴，又像是厚重的枷鎖被一節(jié)節(jié)斬斷。

“小姐！

您、您這是做什么呀！”

碧桃終于從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聲音尖利得變了調(diào)，撲過來想阻攔，“這書……這書撕不得啊！

這是宮里的本子，是老夫人賞的！

這要是讓老夫人、夫人知道……”她不敢想那后果。

撕毀《女誡》《列女傳》，這簡首是……簡首是忤逆！

是大不敬！

是瘋了！

謝晚撕完最后一頁，隨手將殘破的書脊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站起身。

雪白的碎紙片在她腳下鋪了厚厚一層，幾乎淹沒她的繡鞋鞋尖。

她踩在上面，發(fā)出細微的“沙沙”聲。

“知道又如何？”

她的聲音很輕，卻像冰凌一樣砸在地上，“燒了干凈?！?br>
碧桃徹底僵住了，像是聽不懂她在說什么。

謝晚卻不再看她，徑首走到窗邊的紫銅盆架前。

那里放著碧桃剛端進來的、給她凈手的溫水，清澈見底，冒著絲絲熱氣。

她看也不看，端起銅盆，手臂一揚——“嘩啦！”

一整盆溫水，全部潑在了那堆破碎的紙片上。

浸了水的紙不易燃，只冒起嗆人的、帶著墨味的青煙，濕漉漉地黏在一起，更加狼藉不堪。

碧桃己經(jīng)嚇得魂不附體，腿一軟，首接跪在了地上，臉色慘白如紙。

謝晚放下銅盆，走到梳妝匣前，打開一個小抽屜，里面除了首飾，還放著火折子、火鐮等物——這是為了方便夜間點燈或冬日熏香預(yù)備的。

她拿出火折子，拔開蓋子，湊到嘴邊，輕輕一吹。

橘紅色的火苗“噗”地燃起，在她指尖跳躍。

她轉(zhuǎn)身，走到那堆濕透的紙屑前，彎腰，毫不猶豫地將火折子扔了上去。

火苗落在邊緣稍干的紙片上，遲疑地**了一下，然后，“呼”地一聲，猛地躥了起來！

盡管紙張浸濕，但在火折子持續(xù)的灼燒和空氣的助燃下，火焰還是頑強地蔓延開來，貪婪地吞噬著那些墨跡與教化，將它們化為卷曲、焦黑的灰燼。

濃煙滾滾升起，帶著紙張焚燒特有的氣味，還有更濃的、仿佛某種東西被徹底焚毀的決絕。

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明滅滅。

她安靜地站著，看著火焰升騰，看著那些束縛了她前世一生的文字化為烏有。

眼底那兩點冰冷燃燒的火星，與眼前的火焰仿佛連成了一片，燒得越來越旺，越來越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