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初七，寅時三刻。

碎雪裹著北風撲在沈府后院的青磚上。

沈清歡蜷縮在柴房角落，指尖撫過喉間猙獰的淤痕。

三日前那碗啞藥灼燒的痛楚猶在，此刻卻不及心口半分寒涼。

她望著漏窗外那株病梅，忽然記起五歲那年的春分——嫡妹沈清歌將她的臉按進冰湖時，枝頭殘雪也是這樣簌簌而落。

"吱呀"一聲，柴門忽被推開。

"好姐姐，可還認得這個？

"沈清歌朱唇噙笑，腕間纏著本該屬于清歡的鎏金點翠簪。

她身后跟著的玄衣男子令清歡瞳孔驟縮——謝臨風腰間懸著的鴛鴦佩，分明是當年他跪在佛前贈她的定情信物。

雪粒子刮進屋內，在清歡破舊的棉裙上結成冰晶。

她張了張嘴，卻只發(fā)出嘶啞的氣音。

那日被灌藥時，嫡母王氏按著她的脖頸冷笑："北狄賤種也配肖想謝小將軍？

""明日卯時，你代我入宮。

"沈清歌突然掐住她的下巴，丹蔻深深陷進皮肉，"若敢在驗身時露餡......"她忽的輕笑，扯開衣襟露出雪白肩頭——本該點著守宮砂的位置，赫然是朵以假亂真的胭脂痣。

梅枝在風中發(fā)出嗚咽，像極了大婚那夜的喜樂。

清歡突然渾身發(fā)冷。

三日前她被鎖進柴房時，分明聽見前院鑼鼓喧天。

原來所謂"替嫁"，竟是頂替嫡妹入宮選秀！

她猛地撞向沈清歌，卻被謝臨風扣住手腕。

曾經教她挽劍的手，此刻捏得她骨節(jié)作響。

"清歡，莫要再鬧。

"謝臨風的聲音比檐下冰棱更冷，"你既己收下北狄使臣的聘禮......"她不可置信地抬頭，正撞見男子眼底猩紅。

那日城郊破廟，她不過是給受傷的胡商包扎，怎就成了私通外敵？

喉間忽的腥甜上涌，她突然明白那碗啞藥里不止有毀聲的毒——冰魄蠱蟲正在血脈中游走。

"時辰到了。

"沈清歌撫了撫鬢邊垂珠步搖，門外立刻涌入西個粗使婆子。

浸過鹽水的麻繩勒進清歡腕間時，她看見謝臨風別過臉去。

月光掠過他腰間佩劍，劍穗上兩顆東珠正是她當年一顆顆攢了半年買下的。

"轟隆——"驚雷劈開夜幕，眾人皆是一怔。

清歡突然劇烈顫抖，又是這種預感——五歲那年落水前的心悸，十歲時預見糧倉失火卻被罰跪祠堂的眩暈。

她死死盯著沈清歌發(fā)間的鎏金簪，簪頭玄鳥的眼睛正在滲血。

狂風卷著雪片砸在窗欞上，恍若萬千冤魂叩門。

"按住她！

"沈清歌尖利的嗓音刺破雨幕。

清歡被壓跪在地，后頸突然貼上冰冷的刀刃。

嫡妹俯身在她耳邊輕笑："姐姐可知，為何每代沈家都要出個入宮的啞女？

"銅鏡突然被摔在面前，映出清歡慘白的臉。

沈清歌的護甲劃過她右肩胎記："當年娘親把你和那北狄賤婢鎖在火場時，可沒料到你竟帶著金鳳印降生。

"清歡渾身劇震，記憶里漫天的火與此刻燭火重疊，母親臨終前塞給她的鎏金簪突然發(fā)燙。

"住手！

"謝臨風突然揮劍斬斷麻繩。

清歌還未來得及驚呼，整座宅院突然地動山搖。

瓦片雨落般砸下時，清歡看見謝臨風撲向清歌的背影——就像那年燈會上，他為護她被驚馬撞斷三根肋骨。

血腥味在口中彌漫，她借著雷光摸到柴堆后的狗洞。

當?shù)谝坏阑鹕嗵蛏戏苛簳r，懷中的鎏金簪突然發(fā)出嗡鳴。

她回頭望見沖天火光中，謝臨風抱著昏迷的清歌沖出火海，腰間玉佩裂成兩半。

卯時的梆子聲穿過長街，青帷馬車己候在角門。

清歡咽下喉間血沫，任婆子將鳳穿牡丹的嫁衣套在她身上。

昨夜那場"意外"的大火，燒毀了所有可能驗明正身的證據(jù)。

當喜帕遮住視線時，她摸到袖中暗藏的瓷片——那是謝臨風斬斷繩索時，悄悄塞進她掌心的。

"姑娘，該喝藥了。

"李嬤嬤端著黑稠藥汁逼近，腕間蛇形銀鐲叮當作響。

清歡瞥見藥碗邊緣結著冰霜，突然想起母親曾說冰魄蠱毒見血封喉。

她假意順從地低頭，舌尖卻壓住藏在齒縫的解毒丸。

馬車碾過官道冰碴時，遠處傳來沉悶的鐘聲。

清歡悄悄掀開車簾，卻見玄武大街兩側跪滿百姓，九重宮闕在雪霧中若隱若現(xiàn)，宛如巨獸森森利齒。

她肩頭的金鳳胎記突然灼痛，恍惚聽見極遠處傳來龍吟。

"轟——"馬車突然急停。

喜帕滑落瞬間，清歡瞳孔驟縮：朱紅宮門前，玄衣帝王正在檢視秀女文牒。

蕭景珩頸后玄鳥刺青在雪光下泛著幽藍，而她袖中鎏金簪突然開始瘋狂震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