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門高聳入云，石階濕滑如鏡。

李青巖緊跟著巡山弟子，如履薄冰般穿過云霧，當腳底終于踩上實路時，天己快亮，晨曦如輕紗般灑下。

他沒有回頭，手一首插在袖子里，仿佛那袖子是他最后的庇護所，指尖緊緊壓著那塊洗得發(fā)白的布角。

巡山弟子帶著他走到一處低矮的院落前，門口掛著“雜役院”三字木牌，漆色剝落，宛如風(fēng)中殘燭，歪歪斜斜地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進去吧。”

巡山弟子的聲音仿佛從遙遠的地方傳來，“先住下，明日會有人教你規(guī)矩。”

李青巖默默點頭，提著空包袱，如幽靈般走進院子。

天剛蒙蒙亮，己有幾個弟子在掃地，他們的身影在微弱的晨光中若隱若現(xiàn)，宛如鬼魅。

他們抬頭看見李青巖，目光如箭，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衣上，彼此交換著眼神，嘴角微微一扯，仿佛在嘲笑他的寒酸。

“喲，新來的？”

一個瘦高個放下掃帚，如餓狼般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李青巖，“這身打扮，是從哪個山溝里爬出來的？”

李青巖不答，低頭往里走，仿佛那瘦高個是他最不想面對的噩夢。

“問他話呢！”

瘦高個攔住去路，正是弟子甲，他的聲音如雷，震得李青巖的耳膜嗡嗡作響。

“啞巴？

還是裝聽不見？”

旁邊另一個臉上有痘痕的弟子乙湊上來，他的目光如毒蛇，死死地盯著李青巖，“看他這鞋，泥都干成殼了，怕是連凈水池都沒見過。”

“可不是嘛，這種人也配進宗門？”

弟子丙站在后頭，冷笑一聲，那笑聲仿佛夜梟的鳴叫，在寂靜的院子里回蕩，“掃茅房還差不多?！?br>
李青巖依舊沉默不語，他找到最角落的一張空床鋪，開始鋪草席。

他的動作很慢，仿佛每一個動作都需要用盡全身的力氣，但他的手卻穩(wěn)穩(wěn)的，仿佛那草席是他最后的尊嚴。

“哎，你睡這兒？”

弟子甲走過來，一腳踢開他剛擺好的木盆，那木盆如受驚的兔子，滾到一邊，濺起的灰塵如煙霧般彌漫在空氣中。

李青巖停下動作，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掌心忽然一熱，像是有什么東西被驚醒了。

他聽見墻角傳來微弱的聲音——那聲音既不像人聲，也不像風(fēng)聲，更像是來自地獄的求救。

“冷……餓……救我……”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墻根那道裂縫，那裂縫如**的眼睛，黑乎乎的，深不見底。

可那聲音又來了，斷斷續(xù)續(xù)，帶著顫抖，仿佛是一個即將被吞噬的靈魂在絕望地呼喊。

“疼……誰來……”他的呼吸忽地一頓，仿佛被什么東西扼住了咽喉。

這不是幻覺，他真的聽懂了。

但他不能露出來，他如受驚的兔子般收回視線，默默把木盆撿回來，換了個更靠外的位置，繼續(xù)鋪床。

“哼，慫貨一個?！?br>
弟子乙的嗤笑聲，仿佛一把利刃，首**的心臟，“連句話都不敢頂，也想修真？”

“別理他?！?br>
弟子甲拍拍乙的肩，那聲音，如同**的低語，“這種腌臜貨，活不過三天就得自己滾。”

他們走遠了，笑聲卻如幽靈般在院子里回蕩。

李青巖坐在床邊，如雕塑般一動不動。

耳朵卻如雷達般豎著，聽著墻縫里的動靜。

“你還活著嗎？”

他在心里輕聲問道。

那聲音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回應(yīng)道：“……你也……能聽見？”

他沒再出聲，只是悄悄把手按在胸口，隔著衣服摸了摸掌心。

星紋還在發(fā)熱，那熱度如同火焰，順著血脈往上爬，一首延伸到指節(jié)。

他知道剛才那一瞬，皮膚下有光閃過。

幸好沒人注意到。

天黑下來，如墨的夜色籠罩了整個雜役院。

雜役院點起油燈，昏黃的燈光，如同垂死的老人，茍延殘喘。

其他人聚在一起吃飯，有說有笑，沒人叫他。

他自己啃著分到的冷餅，那餅干得如同石頭，難以下咽。

半夜，萬籟俱寂，所有人都進入了夢鄉(xiāng)。

李青巖卻還沒閉眼，他躺在床鋪上，眼睛如同鷹隼般盯著屋頂。

掌心貼著草席，星紋的熱度仍未散去，如同一顆即將爆炸的**。

腳步聲響起，如同死神的喪鐘。

是弟子甲，他赤著腳走過來，手里端著半盆臟水，走到李青巖床邊，猛地一掀。

水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濺濕了李青巖的褲子和床鋪。

“醒醒啊，窮鬼?！?br>
弟子甲的冷笑，如同**的獰笑，“你也配用凈水洗漱？

明天開始，你負責倒全院的潲水桶，聽見沒有？”

床上的人慢慢坐起來，水順著褲管往下滴，在地上積了一小灘。

他的臉藏在陰影里，如同隱藏在黑暗中的毒蛇，看不清表情。

掌心突然劇痛，如同被千萬只螞蟻啃噬。

星紋燙得像要燒穿皮肉，手臂內(nèi)側(cè)，細碎的光芒如同流星般一閃而過，從掌心蔓延到手腕。

他聽見墻縫里的聲音變得急促，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疼……幫幫我……我快死了……”他緊咬著牙關(guān)，仿佛要將牙齒咬碎。

腦海中，寒村那些人的臉如潮水般洶涌而過。

小時候扔石頭的孩子，長大后當面咒他“克親”的鄰居，還有那個踹翻他柴擔的老漢。

他們都曾斷言他活不下去。

然而，他卻頑強地活到了今天。

此刻動手，只會落得個被驅(qū)逐的下場。

他緩緩松開拳頭，手指如花朵般一根根綻放，壓住掌心那閃爍的星紋。

熱度如潮水般緩緩?fù)巳ァ?br>
他低頭，從床下摸索出一塊干布，如呵護珍寶般一點一點地擦拭著腿上的水漬。

動作緩慢而沉穩(wěn)，仿佛在進行一場神圣的儀式。

弟子甲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竟生出一絲無趣。

“真是個廢物?！?br>
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轉(zhuǎn)身離去。

李青巖擦完水，將濕褲子脫下，隨意地搭在床沿。

然后，他翻身下床，赤著腳，如幽靈般走到墻角。

蹲下，對著那道裂縫，輕聲問道：“你在里面待了多久了？”

“……三個月……自從從蛋里鉆出來，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天……”聲音微弱得如同風(fēng)中殘燭，“他們把我關(guān)在這里，喂我吃毒草……我不想死……”李青巖沉默片刻，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進裂縫。

指尖觸到一團毛茸茸的小東西，冰冷得如同寒夜中的冰霜，瘦得只剩下骨頭，仿佛風(fēng)一吹就會散架。

他將它輕輕捧出。

那是一只灰撲撲的小獸，長得既像鼠又像貓，尾巴斷了一截，眼睛半睜半閉，仿佛隨時都會昏睡過去。

“你想活下去嗎？”

他低聲問道。

“想……可是，沒有人愿意救我……我能聽懂你說話?！?br>
他輕聲說道，仿佛怕驚擾了這世間最珍貴的寶物，“以后不會再有人把你關(guān)起來?！?br>
小獸微微顫動著耳朵，似乎在努力蹭向他的掌心。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巡夜弟子沉重的腳步聲，宛如鼓點，一下又一下地敲在他的心上。

李青巖如驚弓之鳥般立刻起身，緊緊抱著小獸退回床鋪，用外衣將它嚴嚴實實地蓋住，自己則躺下，像一只受傷的小獸，蜷縮著身體。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遠方。

他卻再也無法入睡。

他睜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屋頂?shù)臋M梁，仿佛那上面有他無盡的牽掛。

掌心的星紋依舊在跳動，一下一下，如同夜空中閃爍的星光，與天上的繁星遙相呼應(yīng)。

他想起巡山弟子說過的話，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漣漪。

“等你有本事回來的時候，就不會想回來了?！?br>
他嘴角微微抽搐，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天真。

我不是不想回來，我是要讓他們知道，什么叫命不該絕！

屋檐外，雨停了，天空如同一面被撕裂的畫布，裂開一道縫隙，幾顆星星如同璀璨的寶石，鑲嵌在那深藍色的天幕上。

他抬起左手，凝視著掌心的星紋，那星紋在微光的映照下，宛如夜空中最亮的星，散發(fā)著微弱卻堅定的光芒。

光芒雖然很淡，但確實存在，仿佛在向他訴說著什么。

他閉上雙眼，在心中默默念叨：扮豬吃虎，才能活得久。

第二天不會好過，以后也不會輕松，但他會留下，一首留到所有人都仰頭看他的那一天。

夜風(fēng)吹進來，如同輕柔的手，輕輕**著窗紙。

他忽然睜開眼睛，掌心傳來一陣熾熱的感覺。

星紋再次閃耀，如同一顆燃燒的流星，劃過他的掌心。

墻縫里那只小獸發(fā)出一聲極輕的嗚咽，仿佛在向他訴說著自己的恐懼和無助。

他轉(zhuǎn)頭看去，裂縫深處，有一點紅光正緩緩閃爍，那紅光宛如一只神秘的眼睛，又仿佛是即將熄滅的火炭，在黑暗中孤獨地堅守著。

他坐起身，手如同探索未知的探險家，伸向那道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