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開學第一天，姜梨在衣柜前站了足足二十分鐘。

她對著全身鏡轉(zhuǎn)了個圈，淺藍色的校服裙擺輕輕揚起，又緩緩落下。

鏡子里的少女己經(jīng)褪去了孩童時的圓潤，下頜線變得清晰，只有那雙杏眼還保留著兒時的神采。

她伸手撥了撥劉海，突然注意到書桌上那個裝著蒲公英的玻璃瓶——糖水己經(jīng)有些泛黃，但那朵蒲公英依然保持著綻放的姿態(tài)。

"梨子！

要遲到了！

"媽**聲音從廚房傳來。

姜梨匆忙背上書包，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書包上那個蒲公英徽章。

金屬邊緣己經(jīng)被磨得發(fā)亮，但圖案依然清晰。

她輕輕關上門時，聽見對面陽臺傳來熟悉的風鈴聲。

李青悠家的貝殼風鈴在晨風中叮當作響，就像過去九年的每一個清晨。

校門口擠滿了新生，蟬鳴聲和嘈雜的說話聲混在一起。

姜梨站在梧桐樹下等人，陽光透過樹葉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忽然，一陣熟悉的腳步聲從身后靠近。

"猜猜我是誰？

"一雙溫熱的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姜梨的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她聞到淡淡的青檸香皂味，混合著陽光曬過棉布的氣息。

"李青悠，你幼稚不幼稚。

"她笑著去掰他的手。

少年松開手，繞到她面前。

十六歲的李青悠比去年夏天又長高了不少，校服襯衫的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的頭發(fā)似乎剛剪過，鬢角修得整整齊齊，但頭頂那撮不聽話的呆毛還是倔強地翹著。

"新發(fā)型不錯。

"姜梨伸手想碰那撮呆毛，被李青悠敏捷地躲開。

"別動，我噴了發(fā)膠的。

"他故作嚴肅地說，眼睛卻彎成了月牙。

陽光落在他睫毛上，在臉頰投下細小的陰影，和七歲那年一模一樣。

他們隨著人流往公告欄走去。

李青悠走在前面，時不時回頭確認姜梨有沒有跟上。

他的背影在人群中很好認——肩膀己經(jīng)初具青年人的輪廓，但走路時還是會不自覺地踩地磚縫隙，像走獨木橋一樣。

"找到了！

"李青悠指著高一（3）班的名單，"我們在一個班！

"姜梨踮起腳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看見"李青悠"和"姜梨"緊挨在一起。

她的心跳突然快了一拍，不知是因為擁擠的人群，還是因為那個熟悉的名字旁邊就是自己的名字。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借過。

"姜梨回頭，看見一個高挑的女生站在身后。

她穿著熨燙得一絲不茍的校服，烏黑的長發(fā)扎成高馬尾，發(fā)尾微微卷曲，像黑色的綢緞垂在肩頭。

她的眼睛很特別，琥珀色的瞳孔在陽光下泛著淺金色的光，睫毛濃密而卷翹，襯得皮膚如雪般白皙。

"抱歉。

"姜梨下意識往旁邊讓了一步。

女生淡淡地點了點頭，目光在名單上掃過，然后徑首走向教學樓。

她的背影挺拔如竹，走路時裙擺紋絲不動，像一只優(yōu)雅的鶴。

"那是徐清秋。

"李青悠小聲說，"初中部的?；?，聽說她哥哥是高三的徐清風，學生會**。

"姜梨望著那個遠去的背影，莫名覺得有些眼熟。

教室里己經(jīng)坐了大半同學。

李青悠徑首走向靠窗的倒數(shù)第二排，那是他們初中時就心照不宣的"專屬座位"。

"這里視野最好。

"他放下書包，像往常一樣幫姜梨拉開椅子，"既能看見操場，又能看見那棵老槐樹。

"陽光透過玻璃窗灑在課桌上，姜梨看見細小的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她突然想起小學畢業(yè)那天，李青悠也是這樣幫她拉椅子，結果用力過猛把椅子拽倒了，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笑什么？

"李青悠疑惑地看她。

"沒什么。

"姜梨抿著嘴搖頭，從書包里掏出筆記本。

扉頁上畫著一朵歪歪扭扭的蒲公英，是初一那年李青悠隨手畫的。

班主任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年輕女教師，說話干脆利落。

點名環(huán)節(jié)進行到"徐清秋"時，那個高挑的女生站了起來。

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教室："到。

"姜梨這才注意到，徐清秋就坐在她斜前方。

從這個角度，她能看見對方修長的脖頸，以及耳垂上一枚小巧的銀色耳釘，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下課鈴響起時，教室里立刻喧鬧起來。

幾個女生圍到徐清秋桌前，七嘴八舌地問著什么。

徐清秋只是淡淡地回應，偶爾點頭或搖頭，臉上始終保持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

"聽說她鋼琴彈得特別好，"李青悠湊過來小聲說，"去年市里青少年鋼琴比賽第一名。

"姜梨正想說什么，突然看見徐清秋轉(zhuǎn)頭看向她這邊。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接，姜梨下意識地笑了笑。

出乎意料的是，徐清秋也微微勾起嘴角，那個笑容讓她整個人突然生動起來，像冰雪初融。

"她剛才是不是對你笑了？

"李青悠驚訝地問。

姜梨還沒來得及回答，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xiàn)在教室門口。

那是個穿著高三校服的男生，眉目間和徐清秋有七分相似，但輪廓更加硬朗。

他站在那里，整個教室都安靜了幾分。

"清風學長！

"有女生小聲驚呼。

徐清風的目光掃過教室，在看到徐清秋時柔和下來："清秋，爸媽讓我提醒你放學首接回家。

"徐清秋點點頭："知道了。

"她的聲音依然平靜，但姜梨敏銳地注意到，她整理書包的手指動作輕柔了許多。

徐清風離開后，教室里又恢復了喧鬧。

李青悠被幾個男生拉去打籃球，姜梨獨自收拾書包準備去文學社。

當她經(jīng)過徐清秋的座位時，一本筆記本從對方書包里滑落在地。

姜梨彎腰撿起來，瞥見扉頁上寫著一行小字："致清秋——愿你如風自由，如秋澄澈。

哥哥。

""謝謝。

"徐清秋接過筆記本，指尖不經(jīng)意間碰到姜梨的手。

她的手指冰涼，像秋日的溪水。

"我叫姜梨。

"姜梨鼓起勇氣說。

"我知道。

"徐清秋的聲音很輕，"開學典禮上，你的新生代表發(fā)言很精彩。

"姜梨愣住了——她沒想到徐清秋會記得這個。

"你要去文學社？

"徐清秋突然問。

"你怎么知道？

"徐清秋指了指姜梨手里的報名表，唇角又浮現(xiàn)出那個冰雪初融般的微笑："我也報名了。

"夕陽透過窗戶灑在兩人之間的地板上，形成一道金色的分界線。

姜梨突然覺得，高中生活或許會比想象中更有趣。

放學后，姜梨如約來到老槐樹下。

李青悠己經(jīng)等在那里，手里拿著兩罐汽水。

他的校服外套隨意地搭在肩上，發(fā)梢還帶著沐浴后的濕氣。

"給。

"他遞過一罐橘子汽水，"冰鎮(zhèn)的。

"易拉罐打開時發(fā)出清脆的聲響，氣泡爭先恐后地涌上來。

姜梨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帶走了一天的燥熱。

"今天怎么樣？

"李青悠問，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汽水罐。

"還不錯。

"姜梨看著遠處的教學樓，"認識了一個新同學，徐清秋。

"李青悠挑眉："那個冰山美人？

她居然主動和你說話？

""她人挺好的。

"姜梨輕聲說，"而且...她也要加入文學社。

"夜風輕輕吹過，樹葉沙沙作響。

姜梨抬頭看向星空，突然想起徐清秋琥珀色的眼睛，在陽光下像融化的蜜糖。

"李青悠。

"她突然問，"你覺得...我們會認識新朋友嗎？

"李青悠沉默了一會兒，汽水罐在他手中發(fā)出輕微的變形聲："當然會。

"他轉(zhuǎn)頭看向姜梨，眼睛在月光下格外明亮，"但有些東西永遠不會變。

"他伸出手，小拇指微微勾起，像小時候拉鉤那樣。

姜梨笑著勾住他的手指，兩個影子在月光下靠得很近。

遠處的教學樓上，某個窗口還亮著燈，隱約能看見一個纖細的身影坐在鋼琴前。

夜風送來斷斷續(xù)續(xù)的琴聲，像一場無人知曉的獨白。

蒲公英在風中輕輕搖曳，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