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的梅雨季，大別山深處的青石村被泡在一片灰蒙之中。

十六歲的林宇蹲在土坯房的門檻上，看著父親用纏著紗布的右腿艱難地往灶里添柴。

那道從膝蓋蜿蜒至腳踝的傷疤，是去年秋天在采石場被滾落的山石砸出來的，如今仍在滲著血水，把藍布褲腳染成暗褐色。

父親每挪動一次，眉頭就緊緊皺起，額角的汗珠混著雨水滴落，在灶臺前的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水痕。

“小宇，把這筐豬草剁了?！?br>
母親王秀英擦著額角的汗，從田埂上回來，腳底板的老繭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記。

竹筐里的苜蓿還帶著晨露，葉片上爬著半只沒來得及逃走的蛞蝓。

林宇接過筐時，觸到母親手掌上的硬繭，像砂紙般磨過他的虎口——這雙手曾在畝產不足三百斤的山地上刨出全家的口糧，此刻正顫抖著從褲腰里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料袋。

塑料袋上印著早己褪色的化肥廣告，邊角磨得發(fā)亮，仿佛承載著一家人的希望。

“這是你張大爺家的五十，李阿婆塞了二十……”母親數錢時，無名指上的銀戒硌得紙幣發(fā)出窸窣聲，那是結婚時父親用三個月采石工資換來的，如今己被歲月磨得只剩窄窄一圈。

紙幣上帶著體溫，有簇新的十元鈔，也有磨得發(fā)白的五元、一元，零零散散湊了三百二十八塊。

母親數了三遍，每一遍都小心翼翼，仿佛在數著全家人的未來。

高考放榜那天，林宇正在后山砍柴火。

鋒利的柴刀在他手中上下翻飛，粗壯的樹干應聲而倒。

同村的順子哥騎著二八杠自行車沖上山，車鈴響得驚飛了樹梢的麻雀：“林宇！

縣一中的張老師來了，說你考了全縣第三！”

柴刀從手中滑落，在青石板上磕出火星，林宇跑下山時，布鞋在濕滑的泥路上打了好幾個滑，腳踝被蒺藜劃出幾道血痕，卻顧不上疼。

他只覺得心跳得厲害，仿佛要跳出胸膛，腦海中不斷浮現出課堂上老師講過的那些知識，還有父母日夜操勞的身影。

土坯房里擠滿了人，穿藍布衫的張老師捧著燙金的錄取通知書，聲音里帶著哽咽：“這是咱們青石村第一個考上重點大學的娃啊?！?br>
父親用沒受傷的左手摩挲著通知書上的燙金字，渾濁的眼睛里泛著光：“娃，去城里好好念書，別像爹一輩子窩在這山溝溝里?！?br>
母親躲在灶臺后抹眼淚，鍋里的玉米碴粥咕嘟咕嘟冒著泡，飄出苦澀的香氣。

粥面上浮著幾粒屈指可數的玉米粒，那是家里唯一的細糧，平時都留給林宇和弟弟妹妹。

學費成了橫在眼前的大山。

重點大學每年三千二的學費，相當于父親在采石場辛辛苦苦干兩年的收入。

母親挨家挨戶借錢的那些夜晚，林宇躺在漏雨的閣樓里，聽著雨滴打在青瓦上的聲音，數著房梁上的裂縫。

第七次數到第三十七道裂紋時，他摸到枕邊的課本，泛黃的紙頁上還留著用鉛筆做的筆記——那是他偷偷撿來的高三復習資料，邊角都卷了邊，卻被他視若珍寶。

每一頁上都密密麻麻寫滿了公式和解析，有些地方還貼著從舊報紙上剪下來的知識點。

開學前三天，村口的老槐樹下擺起了募捐桌。

粗糙的木板上用紅漆寫著“幫林宇圓大學夢”，字跡歪歪扭扭，卻充滿了力量。

王秀英跪在地上給鄉(xiāng)親們磕頭，林宇攥著粉筆在木板上寫“感謝信”，指尖被石灰嗆得發(fā)疼。

當李阿婆把攢了三年的養(yǎng)老錢——一個紅布包著的兩百塊——塞到他手里時，他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李阿婆的手比母親的還要粗糙，布滿了老年斑，卻溫暖有力。

那夜，他在煤油燈下給父親**傷腿，聽著窗外的蟲鳴，暗暗發(fā)誓：“總有一天，我要讓爹娘過上好日子。”

九月的清晨，薄霧籠罩著青石村。

林宇背著母親用陪嫁的紅花被面蓋的書包，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書包上的花紋己經褪色，但針腳細密，凝聚著母親的心血。

父親拄著拐杖，往他手里塞了個竹筒——里面裝著曬干的山楂片，是母親連夜熬的，說坐車時含一片能防暈車。

汽車喇叭聲從山腳下傳來，林宇轉身的瞬間，看見母親正用袖口抹眼睛，父親背過身去，肩膀在晨霧中微微顫動。

他知道，這一去，便是踏上了一條充滿未知的路，但他別無選擇，只能勇往首前。

汽車在盤山公路上顛簸，林宇貼著車窗，看著漸漸縮小的村莊，突然想起上個月幫父親喂豬時，小豬仔在他掌心拱動的溫熱觸感。

山風卷著泥土的氣息灌進車窗，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錄取通知書，上面的?；赵陉柟庀掳l(fā)亮，像一顆遙遠卻堅定的星。

他知道，這顆星將照亮他前行的路，讓他在未來的日子里，無論遇到多少困難，都不會輕易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