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攥著金線繡的牡丹紋路嫁衣踏進(jìn)東宮時(shí)，掌心被絲線勒出十道月牙痕。

阿沅在后頭替我托著曳地裙擺，壓著嗓子罵第三遍"狗眼看人低"，我望著廊下三三兩兩嗑瓜子的侍女，忽然覺得這場景像極了我爹書房那缸紅鯉——總要有人把水面浮萍撥開，才看得清底下纏著多少爛泥。

"太子妃請候著。

"領(lǐng)路的內(nèi)侍往偏殿一指。

青瓷茶盞磕在案幾上的脆響驚飛了檐下麻雀。

我數(shù)著漏刻滴水聲，看浮塵在菱花格子里跳了七十三回舞，外頭忽然炸開尖細(xì)的冷笑：“真當(dāng)自己是主子了？”

“ 寒門庶女也配住棲梧殿？”

阿沅要沖出去撕人的衣角被我勾住，我摘了鬢邊鎏金步搖往銅鏡前一擱。

菱花鏡里映出我刻意繃首的唇角，倒比三日前在云府后院挖狗洞時(shí)更像高門貴女——那夜泥巴糊了滿臉，卻聽見兩個(gè)巡夜的家丁說，父親書房暗格里搜出的通敵信，蓋的是兵部侍郎的私印。

"太子駕到——"殿外忽然響起環(huán)佩叮當(dāng)，我轉(zhuǎn)身時(shí)廣袖帶翻了茶盞。

滾燙的茶水潑在青磚上騰起白霧，隔著氤氳水汽，我看見蟒紋皂靴踏過門檻，玄色衣擺上金線繡的蟠龍正巧咬住我裙角的牡丹。

"見過太子殿下。

"我垂首盯著他腰間玉帶鉤，卻聽見頭頂傳來一聲輕笑。

那笑聲像是春日冰裂的溪水，裹著三分天真七分疏離："云姑**手可燙著了？

"腕子突然被攥住時(shí)，我險(xiǎn)些把藏在袖袋里的銀針匣抖出來。

沈明淵指尖涼得像塊玉，偏生要用拇指摩挲我腕間燙紅的皮膚："東宮的茶燙嘴，云姑娘可要當(dāng)心。

"他身后兩個(gè)嬤嬤倒吸冷氣的聲音讓我突然想起，今晨出門前嫡母往我頸間抹香粉時(shí)說的話："太子最厭脂粉氣，你且記著......"我猛地抽回手，廣袖翻飛間故意把茶香抖落在他襟口。

沈明淵后退半步的模樣像極了受驚的幼鹿，濕漉漉的眸子蒙著層水霧："云姑娘不喜歡孤？

""妾身惶恐。

"我盯著他皂靴上濺到的茶漬，突然想起三日前那個(gè)暴雨夜。

我在亂葬崗翻找父親尸首時(shí)，聽見巡城衛(wèi)兵說太子冒雨跪在太廟前，求陛下徹查云御史暴斃案。

此刻他袖中露出的半截紗布還滲著血，我數(shù)著青石磚上的牡丹紋，指甲掐進(jìn)掌心的舊傷里。

父親教我背《洗冤錄》時(shí)說過，真心要查案的人，指甲縫里總該沾著點(diǎn)血污泥。

"安置事宜交給張嬤嬤便是。

"沈明淵轉(zhuǎn)身時(shí)，腰間玉佩突然勾住我裙帶上的流蘇。

那截海棠紅的穗子在他蒼白的指間格外刺眼，我看著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陰影，忽然覺得這位太子殿下比父親書房暗格里的機(jī)簧鎖還難解。

暮色漫進(jìn)雕花窗時(shí)，阿沅正踩著繡墩擦梁上蛛網(wǎng)。

我倚著酸枝木拔步床數(shù)窗欞格子，數(shù)到第三十六格時(shí)終于聽見外頭傳來刻意放輕的腳步聲。

"太子妃安歇了嗎？

"張嬤嬤的嗓子像被砂紙磨過，"殿下說棲梧殿久未住人，特意讓老奴送些安神香來。

"我隔著紗帳看那嬤嬤往博山爐里添香，銅匙碰到香灰的輕響里混著絲若有若無的甜腥。

阿沅要掀帳子被我按住，我盯著帳頂繡的百子千孫圖，突然想起父親教我辨毒時(shí)說過，西域有種蛇藤花遇熱會(huì)散異香，聞久了能讓人渾身起紅疹。

"嬤嬤。

"我隔著紗帳輕聲喚，"勞煩把南窗支開條縫，我畏熱。

"等腳步聲徹底消失在游廊盡頭，我光著腳撲到博山爐前。

香灰里混著的暗紅色碎末沾在指尖，阿沅舉著燭臺(tái)湊近時(shí)突然低呼："姑**手！

"燭淚滴在我手背的剎那，窗外忽然傳來重物落水聲。

我攥著那撮香灰撲到窗邊，正看見個(gè)粉衣侍女跌進(jìn)荷花池，她手里攥著的錦囊被池魚扯開，幾瓣艷紅的蛇藤花浮在水面，像極了父親咽氣時(shí)嘴角溢出的血。

我蘸著燭淚把蛇藤花碎末搓成藥丸，阿沅抖開妝*暗格時(shí)，銅扣碰出清脆的響。

這聲音讓我想起今早跨火盆時(shí)，沈明淵腰間玉佩撞在銅盆上的動(dòng)靜。

"姑娘真要這么做？

"阿沅捏著藥丸的手在抖，她耳后新結(jié)的痂還泛著紅——方才替我試香粉時(shí)蹭到了博山爐。

我把青瓷香爐倒扣在錦帕上，灰白色香灰簌簌往下落："你記不記得咱們剛進(jìn)府時(shí)，那個(gè)往我茶盞里撒鹽的粉衫丫頭？

"窗外傳來梆子聲，我數(shù)著更漏滴到第七下時(shí)，西廂房果然傳來推門聲。

阿沅踮腳從門縫往外瞧，突然倒抽涼氣："是張嬤嬤！

"銅盆落地的巨響驚起滿院烏鴉，我故意打翻妝臺(tái)上的胭脂盒。

嫣紅脂粉潑在青磚上像灘血，張嬤嬤踹門進(jìn)來時(shí)，我正捏著銀針挑破指尖。

"太子妃這是......""嬤嬤來得正好。

"我把滲血的手指往她跟前一送，"勞煩請?zhí)t(yī)來瞧瞧，這安神香里摻的是西域蛇藤花，還是嶺南紅信石？

"張嬤嬤臉上的褶子突然繃成首線，她腰間掛著的對牌磕在門框上，發(fā)出類似父親暗格機(jī)簧轉(zhuǎn)動(dòng)的咔嗒聲。

我趁她愣神抓起香灰抹在頸側(cè)，紅疹瞬間沿著鎖骨蔓延成片。

"快來人??！

太子妃中毒了！

"我聽著紛沓而來的腳步聲，突然想起及笄那年嫡姐故意打翻雄黃酒，害我渾身起疹子錯(cuò)過宮宴。

此刻阿沅的哭聲比那日真切百倍："我們姑娘若有三長兩短......"沈明淵裹著寒露沖進(jìn)來時(shí)，我正用銀簪尖蘸著香灰往唇上抹。

他蟒袍下擺沾著夜露，發(fā)間金冠歪斜，倒比白日多了幾分鮮活氣。

"傳......""不必。

"我截住他的話頭，將染血的銀針舉到燈下，"殿下不如派人去西廂第三間耳房瞧瞧？

"侍衛(wèi)拖來粉衫侍女時(shí)，她指甲縫里的紅屑還在往下掉。

我蹲下身扯開她衣襟，脖頸處密密麻麻的紅疹正順著鎖骨往上爬。

"這癥狀眼熟嗎？

"我用銀針挑破她手背的水泡，"三日前你在茶房往我杯里撒鹽時(shí)，袖口沾的就是蛇藤花粉吧？

"沈明淵突然咳嗽起來，蒼白的指尖攥住我腕骨："云姑娘如何識(shí)得此毒？

""家父教過《百毒考》。

"我盯著他袖口滲出的新鮮血跡，"殿下傷口該換藥了。

"他倏然松開手的模樣讓我想起父親養(yǎng)的貍貓。

那年我往它食盆里摻解毒丸，它也是這般炸著毛跳開，卻又在半夜偷偷蹭我的藥碾子。

侍衛(wèi)從粉衫侍女榻下搜出錦囊時(shí)，我正用帕子包著蛇藤花往沈明淵跟前遞。

他突然伸手拂落我鬢邊碎發(fā)，溫?zé)岷粑鼟哌^耳垂："孤竟不知，太子妃如此......"窗外傳來云板聲，我數(shù)著敲了五下。

阿沅突然扯我袖子，我順著她視線望去，看見張嬤嬤正在游廊拐角處往袖袋里塞什么，月色照亮她腕間纏著的繃帶——那是今早被茶盞碎片劃破的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