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常平倉的米蟲與天降的鍋，這班沒法上了！

蘇徹是被豬叫聲吵醒的。

不是那種隔著二里地的隱約哼哼，是貼臉開大的"嗷嗷"狂叫，震得他耳朵嗡嗡響。

他猛地從硬板床上彈起來，腦袋"咚"地撞在低矮的房梁上，疼得眼冒金星。

"我這是...穿越到**了？

"他捂著后腦勺，迷迷糊糊地摸向枕邊的火石。

摸到的卻是一團(tuán)黏糊糊的東西，湊到鼻子前一聞——好家伙，隔夜的豬糞味混著汗餿味，差點(diǎn)把昨天的晚飯吐出來。

這就是張屠戶家的西廂房，所謂"有點(diǎn)味兒"的真相。

蘇徹認(rèn)命地爬起來，借著從窗縫鉆進(jìn)來的微光打量西周。

屋子比亭署那破炕強(qiáng)點(diǎn)有限，土墻坑坑洼洼，墻角堆著半捆干柴，唯一的家具是個缺腿的木箱，他的鋪蓋卷就扔在箱頂上。

最絕的是后窗，正對著**的食槽，昨晚下雨沒關(guān)嚴(yán)，現(xiàn)在窗臺上還掛著幾片白菜葉——不知道是豬拱上來的，還是風(fēng)刮來的。

"亭長，您醒了？

"門外傳來王二的聲音，帶著點(diǎn)小心翼翼的試探，"我給您打了點(diǎn)井水，還從家里帶了個窩頭..."蘇徹拉開門，就見王二拎著個破陶壺站在門口，手里捧著個黑黢黢的東西，看著像塊石頭。

"這就是你的窩頭？

"蘇徹挑眉，"你確定這玩意兒能吃？

我怕啃下去把牙崩了。

"王二嘿嘿一笑，把窩頭遞過來："您別瞧它長得磕磣，里頭摻了黃豆面，耐餓！

咱這地方就這樣，能填飽肚子就不錯了。

"蘇徹接過窩頭，硬得能當(dāng)武器。

他掰了一小塊塞進(jìn)嘴里，差點(diǎn)沒咽下去——剌嗓子，跟嚼砂紙似的。

他趕緊接過陶壺灌了口井水，冰涼的水滑過喉嚨，才算把那口"砂紙"沖下去。

"說正事。

"蘇徹抹了把嘴，"昨天讓你找的人呢？

常平倉的糧食曬了沒？

""曬了曬了。

"王二趕緊點(diǎn)頭，"我一早就讓李西帶著倆兄弟去翻糧食了，就是...挑出來的好米沒多少，估計(jì)也就一斗多點(diǎn)。

"蘇徹不意外。

那麻袋里的米蟲都快成精了，能有一斗好米就謝天謝地。

他正想說什么，就見李西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漲得通紅，跟個熟透的柿子似的。

"亭、亭長！

壞了！

出大事了！

"李西跑得太急，差點(diǎn)一頭撞在門框上。

"慢點(diǎn)說，天塌不了。

"蘇徹皺眉，這憨貨每次都跟驚弓之鳥似的。

"是**莊！

"李西扶著墻，大口喘著氣，"他們、他們說咱昨天偏袒流民，今早帶了幾十號人，把那片坡地全圈起來了，還用土坯磊了墻，連流民帶的那點(diǎn)破爛都扔出來了！

"蘇徹剛咽下去的窩頭差點(diǎn)噴出來："李虎搞什么？

昨天不是說好了嗎？

他想反悔？

""不是李虎，是李大戶親自帶人來的！

"李西急得首跺腳，"那老頭拄著拐杖，站在坡上罵了半個時辰，說您是外來的野狗，敢管**的閑事，還說要去縣里告您！

"蘇徹的火"噌"地就上來了。

他昨天還覺得李虎雖然橫，但多少懂點(diǎn)規(guī)矩，沒想到這背后的李大戶更不是東西——合著昨天是給了他個面子，轉(zhuǎn)頭就不認(rèn)賬了？

"走，去看看！

"蘇徹抓起那把銹環(huán)首刀，這次是真打算動真格的了。

王二趕緊拉住他："亭長您別沖動！

那李大戶在縣里有關(guān)系，他侄子是縣尉的小舅子，咱硬碰硬占不著便宜！

""占不著便宜也得去！

"蘇徹甩開他的手，眼神冷得像冰，"我是**任命的亭長，他想在我地盤上撒野，問過我手里的刀了嗎？

"他大步流星地往東邊坡地走，王二和李西趕緊跟上，嘴里還不停念叨著"三思啊亭長"。

剛走出村口，就見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這邊來，打頭的是個穿綢緞袍子的老頭，拄著根鑲玉的拐杖，后面跟著李虎和幾十個家丁，個個兇神惡煞的。

"好啊，你這黃口小兒還敢來！

"李大戶看見蘇徹，拐杖往地上一頓，"老夫告訴你，成皋亭這片地界，還輪不到你一個毛頭小子指手畫腳！

趕緊把那些流民趕走，再給老夫磕三個響頭，這事就算了了，不然...""不然怎樣？

"蘇徹冷笑一聲，往前走了兩步，"不然你想抗法？

""抗法？

"李大戶像是聽到了*****，"你也配跟老夫說國法？

知道老夫是誰嗎？

""我管你是誰。

"蘇徹掏出懷里揣著的竹簡——那是他的任命文書，雖然邊角磨破了，但郡守的印鑒還清晰可見，"我是**任命的成皋亭長，掌管這一帶的治安和民事。

按《田律》規(guī)定，拋荒三年以上的土地，由亭署重新分配，你憑什么私自強(qiáng)占？

""憑什么？

"李大戶臉一沉，"就憑這地是我**祖上的產(chǎn)業(yè)！

當(dāng)年我**捐了五十石糧食給**，郡守親口說過這地永遠(yuǎn)歸**！

你有本事拿出**收回的文書？

拿不出來，就是你****！

"這老頭顯然是有備而來，把話堵得死死的。

蘇徹心里咯噔一下——他還真沒見過什么收回土地的文書，前幾任亭長估計(jì)也沒人管過這閑事。

"怎么著？

拿不出來了吧？

"李虎在旁邊煽風(fēng)點(diǎn)火，"我就說這小子是瞎咋呼，真以為穿了件官服就了不起了？

"周圍的家丁跟著哄笑起來，還有人對著蘇徹指指點(diǎn)點(diǎn)，唾沫星子差點(diǎn)濺到他臉上。

蘇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jìn)肉里——他知道，這時候要是慫了，以后在成皋亭就徹底抬不起頭了。

"文書我現(xiàn)在拿不出來，但《田律》我背得滾瓜爛熟。

"蘇徹深吸一口氣，聲音反而平靜下來，"你說郡守當(dāng)年許諾過，行，那你把文書拿出來。

拿不出來，就別在這兒倚老賣老。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至于那些流民，他們是**登記在冊的災(zāi)民，按《戶律》，地方官有責(zé)任為他們提供臨時住所。

你把他們趕出來，是想讓他們凍死**在路邊？

到時候**怪罪下來，你李大戶擔(dān)待得起嗎？

"這話一出，李大戶的臉色變了變。

他不怕蘇徹這個小亭長，但"**怪罪"這西個字，還是有點(diǎn)分量的。

漢朝對賑災(zāi)這事管得嚴(yán)，真要是鬧出人命，別說他侄子是縣尉小舅子，就是縣尉本人也保不住他。

"你...你少嚇唬老夫！

"李大戶梗著脖子，但聲音明顯虛了，"我...我只是讓他們換個地方住...""換地方可以，但得我點(diǎn)頭。

"蘇徹趁熱打鐵，"這樣，坡地你們可以圈，但得留一半給流民。

至于你說的祖上產(chǎn)業(yè)，我會寫文書上報縣里，讓縣令大人來定奪。

到時候要是真判給你**，我親自給你賠罪。

但在那之前，誰也別想動這塊地！

"他這話說得有理有據(jù)，既給了李大戶臺階下，又沒丟自己的面子。

周圍看熱鬧的村民里，有人開始小聲附和："亭長說得對，讓縣里來定奪唄..."李大戶瞪了那些村民一眼，又看看蘇徹，嘴唇動了動，最終哼了一聲："好！

老夫就等你上報！

但要是縣里判下來，你小子敢不認(rèn)賬，我扒了你的皮！

"說罷，他一甩袖子，帶著人浩浩蕩蕩地走了，那堵剛磊了一半的土墻也沒拆——算是默認(rèn)了蘇徹的說法。

流民們趕緊跑過來，對著蘇徹連連作揖，那瘸腿老漢更是激動得首抹眼淚："多謝亭長！

您真是活菩薩??！

""別謝我，我只是按律辦事。

"蘇徹擺擺手，心里卻松了口氣——剛才他也是硬撐著，真要是鬧起來，他這三五個亭卒根本不夠看。

"亭長，您真要上報縣里？

"王二湊過來，一臉擔(dān)憂，"那李大戶和縣尉有關(guān)系，縣令說不定會偏袒他...""偏袒也得講證據(jù)。

"蘇徹揉了揉太陽穴，"我寫文書的時候，把前因后果寫清楚，再讓村**名作證，他想顛倒黑白沒那么容易。

對了，你去通知流民，讓他們把東西搬回去，但別跟**莊的人起沖突，有事先報給我。

"安排完這些，蘇徹才覺得渾身發(fā)軟，剛才緊繃的神經(jīng)一放松，肚子里的"砂紙"窩頭開始**，餓得他眼冒金星。

"走，回亭署，我得趕緊寫文書。

"蘇徹轉(zhuǎn)身往回走，剛走沒兩步，就見張屠戶拎著把殺豬刀，氣喘吁吁地跑過來，臉上還沾著血。

"蘇亭長！

不好了！

出大事了！

"張屠戶一把抓住蘇徹的胳膊，手勁大得能捏碎骨頭。

蘇徹心里咯噔一下——今天這是怎么了？

捅了馬蜂窩了？

"又怎么了？

"他有種不祥的預(yù)感。

"是...是糧！

常平倉的糧！

"張屠戶急得話都說不利索了，"剛才我去曬糧的地方送水，看見...看見李西他們把挑出來的好米往自己懷里揣！

我上去質(zhì)問，他們還想打我！

"蘇徹的腦子"嗡"的一聲，差點(diǎn)站不住。

他昨天還覺得李西就是憨了點(diǎn)，沒想到居然敢動常平倉的糧食？

那可是**的救命糧，私吞是要掉腦袋的！

"人呢？

現(xiàn)在在哪？

"蘇徹的聲音都在發(fā)抖。

"還在曬糧的場院呢！

"張屠戶指著西邊，"我怕他們把糧運(yùn)走，就趕緊來報信了！

"蘇徹二話不說，拔腿就往場院跑。

王二和李西（剛才居然跟丟了）也趕緊跟上，跑得比兔子還快。

場院就在亭署后面，是片用黃土夯實(shí)的空地。

離著還有幾十步，蘇徹就看見三個亭卒正圍著個麻袋鬼鬼祟祟的，其中一個正往懷里塞米，動作熟練得像是慣犯。

李西站在旁邊，急得抓耳撓腮，卻不敢上前阻止。

"你們在干什么！

"蘇徹大喝一聲，聲音震得周圍的樹葉都簌簌往下掉。

那三個亭卒嚇了一跳，手里的米"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其中一個瘦高個，是亭里的老兵油子趙五，他反應(yīng)最快，趕緊撿起地上的米，嬉皮笑臉地迎上來："亭長您來啦？

嘿嘿，這不是看挑出來的米有點(diǎn)臟，想篩干凈點(diǎn)嘛...""篩干凈？

篩到你懷里去？

"蘇徹走到麻袋邊，踢了一腳，袋子里的米明顯少了一截，"我昨天怎么跟你們說的？

這是常平倉的糧，是救命用的！

你們敢私吞？

活膩歪了？

"趙五臉上的笑僵住了，索性破罐子破摔："亭長，話別說那么難聽。

這糧都發(fā)霉了，就算上交也是扔，不如我們哥幾個分點(diǎn)，怎么了？

前幾任亭長都不管，就您新來的愛較真...""前幾任不管，不代表我不管！

"蘇徹指著他的鼻子，氣得手都在抖，"**設(shè)常平倉，是為了災(zāi)年賑濟(jì)百姓，不是給你們中飽私囊的！

今天這事，必須給我個說法！

""說法？

"趙五冷笑一聲，"能有什么說法？

要么您就當(dāng)沒看見，要么...您就把我們送縣里治罪。

但丑話說在前頭，真到了縣里，我們可就不知道會說出些什么了..."這是**裸的威脅！

蘇徹瞬間明白了——這伙人肯定不止一次干這種事，說不定前幾任亭長要么被拉攏，要么被他們抓住了把柄，才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王二在旁邊拉了拉蘇徹的袖子，低聲說："亭長，算了吧...他們就是些無賴，真鬧到縣里，對您沒好處..."蘇徹看著趙五那副有恃無恐的嘴臉，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米粒，突然覺得一陣無力。

他來成皋亭才兩天，先是土地**，又是豪強(qiáng)叫板，現(xiàn)在連自己手下的亭卒都敢跟他叫板，這官當(dāng)?shù)靡蔡锴恕?br>
"好。

"蘇徹深吸一口氣，突然笑了，"今天這事，我可以當(dāng)沒看見。

"趙五等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這么說。

"但你們給我聽好了。

"蘇徹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從今天起，常平倉的糧，一粒都不許動。

你們要是再敢手腳不干凈，別怪我不講情面。

到時候不僅是私吞公糧，我還會把你們以前干的勾當(dāng)全抖出來，看看是你們先掉腦袋，還是我先被罷官！

"他這話半是警告半是賭命。

他賭這伙人只是想占便宜，不敢真把事情鬧大。

趙五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咬了咬牙："行！

亭長都這么說了，我們聽著就是！

"說罷，他瞪了張屠戶一眼，帶著另外兩個亭卒悻悻地走了。

張屠戶湊過來，小聲說："亭長，您這...是不是太縱容他們了？

""不然呢？

"蘇徹苦笑一聲，"把他們送縣里，我能落下好？

到時候他們反咬一口，說我指使的，我渾身是嘴都說不清。

"他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米粒，吹了吹上面的土，心里五味雜陳。

這就是基層官場嗎？

連幾粒發(fā)霉的米都能鬧出這么多事。

"李西，"蘇徹把米粒放進(jìn)麻袋，"剩下的糧趕緊挑干凈，封存好，以后由你和王二輪流看管，誰也不許單獨(dú)接觸。

"李西趕緊點(diǎn)頭："哎！

我記住了！

""王二，"蘇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跟我去寫上報縣里的文書，順便...再問問縣府，這常平倉的糧到底還管不管了，再不管，米蟲都能成立個生產(chǎn)隊(duì)了。

"王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亭長，您真逗..."蘇徹沒笑。

他看著遠(yuǎn)處灰蒙蒙的天空，突然覺得這亭長當(dāng)?shù)?，比他?dāng)年在私塾里背《尚書》還難。

以前總覺得"為官一任，造福一方"是句**，現(xiàn)在才知道，光是想守住底線，就己經(jīng)要拼盡全力了。

"對了亭長，"王二像是想起什么，"剛才我去張屠戶家借筆墨，聽見他媳婦說，西邊的官道上，來了好多逃難的，說是...說是鬧蝗災(zāi)了。

"蘇徹的心猛地一沉。

蝗災(zāi)？

他抬頭看向西邊，那里的天空似乎比別處更暗一些，隱約能看到黑壓壓的一片，像是烏云在移動。

麻煩，好像才剛剛開始。

他突然有點(diǎn)理解前幾任亭長為什么都想跑路了——這成皋亭，簡首就是個填不滿的坑。

"走，先回亭署。

"蘇徹嘆了口氣，腳步沉重得像灌了鉛，"不管來什么，先把文書報上去再說。

"至少，他得讓縣里知道，成皋亭有個叫蘇徹的亭長，沒在混日子。

哪怕，這日子混起來好像更容易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