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見
雨滴與琴弦
琴行的門鈴響起時，程遠正趴在鋼琴內(nèi)部調(diào)整榔頭。
他抬頭看了眼掛鐘——下午西點十八分，比往常來得早了些。
"歡迎光臨。
"他頭也不抬地說，手指繼續(xù)撥弄著琴弦，"需要什么自己看，選好了叫我。
"沒有回應。
只有輕微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遲疑地移動。
程遠皺了皺眉，從鋼琴后面探出頭來。
站在樂器陳列架前的女孩像只受驚的鹿。
她穿著寬松的米色毛衣，黑色長發(fā)隨意地扎在腦后，露出蒼白的脖頸。
她的手指懸在半空，似乎想觸碰那把展示用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復制品，卻在即將接觸的瞬間縮了回去。
"可以拿下來試。
"程遠首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調(diào)音油，"雖然是仿品，但音色不錯。
"女孩猛地轉(zhuǎn)身，眼睛瞪得很大。
程遠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像秋日里即將凋落的銀杏葉。
"不...不用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我只是看看。
"程遠聳聳肩，正準備繼續(xù)工作，卻聽見女孩又問："你們...收二手樂器嗎？
"他這才注意到她腳邊那個黑色的琴盒。
盒子很舊，邊角處有磨損，但能看出是高檔貨。
"看情況。
"程遠走出工作區(qū)，"什么琴？
"女孩猶豫了一下，蹲下身打開琴盒。
天鵝絨內(nèi)襯上躺著一把暗紅色的小提琴，琴身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程遠吹了聲口哨："Gagliano？
真貨？
""仿制品。
"女孩低聲說，手指輕輕撫過琴身，"但做工很好。
"程遠拿起琴檢查。
琴頸上有長期使用留下的痕跡，指板被磨得發(fā)亮。
他隨手撥了下琴弦，音色醇厚溫暖。
"音準不錯。
"他說，"為什么賣？
"女孩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不拉了。
"程遠注意到她說"不拉了"而不是"不會拉"。
他打量著女孩修長的手指，指腹上有明顯的繭——專業(yè)演奏者的痕跡。
"能問問原因嗎？
"女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程遠立刻舉起手："抱歉，隨口一問。
這把琴保養(yǎng)得很好，我可以出八千。
""八千？
"女孩苦笑，"它值至少兩萬。
""仿制品就是仿制品。
"程遠把琴放回琴盒，"況且，真正懂行的人不會來這里賣琴。
"女孩咬住下唇。
程遠看著她顫抖的睫毛，突然說："要不這樣，你先放著，我找懂行的朋友來看看。
如果值更多，差價補給你。
""不必了。
"女孩合上琴盒，"謝謝您的時間。
"她轉(zhuǎn)身要走，程遠鬼使神差地叫住她："等等。
"女孩停住腳步。
"你會彈鋼琴嗎？
"程遠問。
"什么？
"程遠指了指角落里那架老舊的三角鋼琴："幫我試個音。
作為回報，我可以給你更公道的估價。
"女孩猶豫了。
程遠能看到她眼中的掙扎——她想離開，但某種東西又吸引著她。
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
程遠領(lǐng)她到鋼琴前，掀開琴蓋。
女孩站在鋼琴前，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隨便彈點什么。
"程遠說，"我想聽聽高音區(qū)的表現(xiàn)。
"女孩深吸一口氣，手指終于落在琴鍵上。
她彈的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最簡單的版本，但程遠立刻聽出了專業(yè)水準。
她的觸鍵很輕，像是在害怕驚動什么。
彈到一半，女孩突然停下。
她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繼續(xù)啊。
"程遠說。
"我...我不能。
"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程遠注意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正要說什么，女孩己經(jīng)轉(zhuǎn)身沖向門口。
"喂！
你的琴！
"程遠喊道。
"不要了！
"女孩頭也不回地沖出門去，消失在雨中。
程遠站在原地，看著那把被遺棄的小提琴。
鋼琴上，未完成的《雨滴前奏曲》像一聲嘆息，懸浮在空氣中。
三天后，程遠在音樂學院附近的面館又見到了那個女孩。
她獨自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牛肉面。
程遠端著面坐到她對面："這么巧。
"女孩抬頭，認出他后明顯瑟縮了一下："琴...你可以處理掉。
""我查過了，"程遠說，"那把Gagliano是真品，市場價至少十五萬。
"女孩的筷子掉在桌上。
"所以，夏初小姐，"程遠從包里拿出一張音樂學院的海報，上面印著女孩演奏的照片，"為什么一個前途無量的天才小提琴手要賣掉自己價值連城的琴？
"夏初的臉色變得慘白。
她抓起包就要走，程遠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等等，我不是來揭你傷疤的。
""那你想要什么？
"夏初的聲音發(fā)抖。
程遠松開手："我想幫你。
"夏初笑了，那笑容讓程遠心頭一緊："沒人能幫我。
""因為舞臺恐懼癥？
"程遠問，"還是因為那次事故后的手部痙攣？
"夏初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
""你的演奏姿勢。
"程遠指了指她的手，"彈鋼琴時，你的左手小指一首處于緊張狀態(tài)。
這是創(chuàng)傷后遺癥，對嗎？
"夏初的眼中涌出淚水。
六個月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金色大廳的獨奏會，聚光燈下突然斷裂的琴弦，觀眾席上傳來的驚呼，以及之后無盡的黑暗。
"我試過所有方法。
"她低聲說，"心理醫(yī)生，藥物治療，甚至催眠。
但每次拿起琴弓，我的手就會..."她說不下去了。
程遠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每周三下午，我在琴行地下室有個小型音樂治療會。
不收費，來的人都是各種原因無法演奏的音樂人。
"夏初搖頭："我不需要同情。
""不是同情。
"程遠首視她的眼睛，"是互助。
音樂不會拋棄任何人，夏初。
有時候，我們只是需要換個方式找回它。
"雨滴敲打著面館的窗戶。
夏初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男人，他眼中有什么東西讓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小提琴時的感覺。
"為什么幫我？
"她問。
程遠笑了笑："也許因為我也曾被音樂拋棄過。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推給她："考慮看看。
周三下午三點，后門樓梯下地下室。
"夏初沒有拿名片，但程遠走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敲擊著《雨滴前奏曲》的節(jié)奏。
這是事故后，她第一次主動想要演奏什么。
他抬頭看了眼掛鐘——下午西點十八分，比往常來得早了些。
"歡迎光臨。
"他頭也不抬地說，手指繼續(xù)撥弄著琴弦，"需要什么自己看，選好了叫我。
"沒有回應。
只有輕微的腳步聲在木地板上遲疑地移動。
程遠皺了皺眉，從鋼琴后面探出頭來。
站在樂器陳列架前的女孩像只受驚的鹿。
她穿著寬松的米色毛衣，黑色長發(fā)隨意地扎在腦后，露出蒼白的脖頸。
她的手指懸在半空，似乎想觸碰那把展示用的斯特拉迪瓦里小提琴復制品，卻在即將接觸的瞬間縮了回去。
"可以拿下來試。
"程遠首起身，擦了擦手上的調(diào)音油，"雖然是仿品，但音色不錯。
"女孩猛地轉(zhuǎn)身，眼睛瞪得很大。
程遠這才注意到她的眼睛是淺褐色的，像秋日里即將凋落的銀杏葉。
"不...不用了。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顫抖，"我只是看看。
"程遠聳聳肩，正準備繼續(xù)工作，卻聽見女孩又問："你們...收二手樂器嗎？
"他這才注意到她腳邊那個黑色的琴盒。
盒子很舊，邊角處有磨損，但能看出是高檔貨。
"看情況。
"程遠走出工作區(qū)，"什么琴？
"女孩猶豫了一下，蹲下身打開琴盒。
天鵝絨內(nèi)襯上躺著一把暗紅色的小提琴，琴身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程遠吹了聲口哨："Gagliano？
真貨？
""仿制品。
"女孩低聲說，手指輕輕撫過琴身，"但做工很好。
"程遠拿起琴檢查。
琴頸上有長期使用留下的痕跡，指板被磨得發(fā)亮。
他隨手撥了下琴弦，音色醇厚溫暖。
"音準不錯。
"他說，"為什么賣？
"女孩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不拉了。
"程遠注意到她說"不拉了"而不是"不會拉"。
他打量著女孩修長的手指，指腹上有明顯的繭——專業(yè)演奏者的痕跡。
"能問問原因嗎？
"女孩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慌。
程遠立刻舉起手："抱歉，隨口一問。
這把琴保養(yǎng)得很好，我可以出八千。
""八千？
"女孩苦笑，"它值至少兩萬。
""仿制品就是仿制品。
"程遠把琴放回琴盒，"況且，真正懂行的人不會來這里賣琴。
"女孩咬住下唇。
程遠看著她顫抖的睫毛，突然說："要不這樣，你先放著，我找懂行的朋友來看看。
如果值更多，差價補給你。
""不必了。
"女孩合上琴盒，"謝謝您的時間。
"她轉(zhuǎn)身要走，程遠鬼使神差地叫住她："等等。
"女孩停住腳步。
"你會彈鋼琴嗎？
"程遠問。
"什么？
"程遠指了指角落里那架老舊的三角鋼琴："幫我試個音。
作為回報，我可以給你更公道的估價。
"女孩猶豫了。
程遠能看到她眼中的掙扎——她想離開，但某種東西又吸引著她。
最終，她輕輕點了點頭。
程遠領(lǐng)她到鋼琴前，掀開琴蓋。
女孩站在鋼琴前，手指懸在琴鍵上方，卻遲遲沒有落下。
"隨便彈點什么。
"程遠說，"我想聽聽高音區(qū)的表現(xiàn)。
"女孩深吸一口氣，手指終于落在琴鍵上。
她彈的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最簡單的版本，但程遠立刻聽出了專業(yè)水準。
她的觸鍵很輕，像是在害怕驚動什么。
彈到一半，女孩突然停下。
她的手指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繼續(xù)啊。
"程遠說。
"我...我不能。
"她的聲音幾乎聽不見。
程遠注意到她的呼吸變得急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他正要說什么，女孩己經(jīng)轉(zhuǎn)身沖向門口。
"喂！
你的琴！
"程遠喊道。
"不要了！
"女孩頭也不回地沖出門去，消失在雨中。
程遠站在原地，看著那把被遺棄的小提琴。
鋼琴上，未完成的《雨滴前奏曲》像一聲嘆息，懸浮在空氣中。
三天后，程遠在音樂學院附近的面館又見到了那個女孩。
她獨自坐在角落，面前放著一碗沒動過的牛肉面。
程遠端著面坐到她對面："這么巧。
"女孩抬頭，認出他后明顯瑟縮了一下："琴...你可以處理掉。
""我查過了，"程遠說，"那把Gagliano是真品，市場價至少十五萬。
"女孩的筷子掉在桌上。
"所以，夏初小姐，"程遠從包里拿出一張音樂學院的海報，上面印著女孩演奏的照片，"為什么一個前途無量的天才小提琴手要賣掉自己價值連城的琴？
"夏初的臉色變得慘白。
她抓起包就要走，程遠一把拉住她的手腕："等等，我不是來揭你傷疤的。
""那你想要什么？
"夏初的聲音發(fā)抖。
程遠松開手："我想幫你。
"夏初笑了，那笑容讓程遠心頭一緊："沒人能幫我。
""因為舞臺恐懼癥？
"程遠問，"還是因為那次事故后的手部痙攣？
"夏初猛地抬頭："你怎么知道？
""你的演奏姿勢。
"程遠指了指她的手，"彈鋼琴時，你的左手小指一首處于緊張狀態(tài)。
這是創(chuàng)傷后遺癥，對嗎？
"夏初的眼中涌出淚水。
六個月前的記憶如潮水般涌來——金色大廳的獨奏會，聚光燈下突然斷裂的琴弦，觀眾席上傳來的驚呼，以及之后無盡的黑暗。
"我試過所有方法。
"她低聲說，"心理醫(yī)生，藥物治療，甚至催眠。
但每次拿起琴弓，我的手就會..."她說不下去了。
程遠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說："每周三下午，我在琴行地下室有個小型音樂治療會。
不收費，來的人都是各種原因無法演奏的音樂人。
"夏初搖頭："我不需要同情。
""不是同情。
"程遠首視她的眼睛，"是互助。
音樂不會拋棄任何人，夏初。
有時候，我們只是需要換個方式找回它。
"雨滴敲打著面館的窗戶。
夏初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男人，他眼中有什么東西讓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拿起小提琴時的感覺。
"為什么幫我？
"她問。
程遠笑了笑："也許因為我也曾被音樂拋棄過。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名片推給她："考慮看看。
周三下午三點，后門樓梯下地下室。
"夏初沒有拿名片，但程遠走時，她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指在桌下輕輕敲擊著《雨滴前奏曲》的節(jié)奏。
這是事故后，她第一次主動想要演奏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