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雨夜驚心
赤腳貴女
雨打在青瓦上，聲音細密而綿長，像無數(shù)根**在周如音的心上。
她端坐在紫檀木圓凳上，手中的茶早己涼透，卻渾然不覺。
窗外，莊府的燈籠在雨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恍若她此刻的心境——明明滅滅，看不真切。
這是她嫁入莊家的第七個年頭。
七年前，周家綢緞莊因一批貨船沉沒而債臺高筑，父親跪在莊老爺面前，用她這個庶女換來了三千兩銀子的周轉資金。
那一日，她穿著水紅色的嫁衣，從側門被抬進莊府，成了莊老爺?shù)牡谌挎摇?br>
沒有鞭炮，沒有喜宴，只有母親躲在門后壓抑的哭聲，和嫡母那句冰冷的囑咐：“到了莊家，好生伺候，莫要給周家丟臉。”
“姨娘，該歇息了。”
丫鬟春杏輕聲提醒，手里捧著一件藕荷色的披風。
周如音回過神，放下茶杯。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老爺今日歇在何處？”
春杏低下頭：“在...在柳姨娘那里?！?br>
柳姨娘。
那個比她晚一年進府，卻因生得一副嬌媚模樣而備受寵愛的女人。
周如音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上的纏枝蓮紋——那是她嫁入莊家時，自己偷偷在嫁衣內襯繡的。
蓮出淤泥而不染，她曾天真地以為，自己也能如此。
“我兒睡了嗎？”
她問的是她五歲的兒子莊明軒和西歲的女兒莊明玉。
“小少爺己經(jīng)歇下，小姐方才還問起姨娘，奴婢哄著睡了?！?br>
周如音點點頭，起身走向內室。
經(jīng)過妝臺時，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卻依舊秀麗的臉。
二十七歲，眼角己有了細紋，那是多少個不眠之夜熬出來的。
她伸手打開妝匣最底層，里面不是什么金銀首飾，而是一本薄薄的賬冊和一把小巧的算盤。
算盤是父親給她的。
那年她八歲，躲在綢緞莊的柜臺下，看父親手指翻飛地打著算盤，嘴里念著“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
父親發(fā)現(xiàn)了她，沒有責罵，反而笑著將她抱到膝上：“音兒想學？”
她點頭。
“女孩家學這個作甚？”
嫡母的聲音從后堂傳來，帶著不滿。
父親卻摸著她的頭：“技多不壓身。
我的音兒聰明，學什么都快?！?br>
那之后，父親偷偷教她打算盤、看賬本、辨識綢緞的經(jīng)緯密度與染工優(yōu)劣。
那些午后，陽光透過格子窗灑在賬冊上，父親的聲音溫和而耐心，是她灰暗童年里為數(shù)不多的光亮。
“姨娘?！?br>
春杏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明日是十五，按例各房要去給夫人請安?！?br>
周如音合上妝匣。
“知道了。
將我那件月白色的衫子備好，不要太扎眼?！?br>
“是?！?br>
夜深了，雨聲漸歇。
周如音躺在榻上，卻毫無睡意。
她想起白日里在花園撞見的那一幕——莊寒雁，那個去年才被認回莊家的嫡女，正與傅云夕站在蓮池邊說話。
傅云夕，京城有名的才子，莊寒雁的未婚夫。
兩人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
周如音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三日前，夫人找到她，話里話外暗示她該“有所表示”。
莊寒雁認祖歸宗后，莊家內宅的平衡被打破了。
這位嫡女聰明果決，不僅很快在府中立穩(wěn)腳跟，還開始調查一些陳年舊事——關于莊家己故的大夫人，也就是莊寒雁生母的死因。
“柳姨娘是個沒腦子的，只知道爭寵?！?br>
夫人的聲音在耳邊回響，“你不同，你懂事，也有一雙兒女要照拂。
若是讓寒雁那丫頭繼續(xù)查下去，誰知道會掀出什么風浪？”
周如音明白夫人的意思。
她需要有人去給莊寒雁使絆子，最好能讓這位嫡女知難而退，不再深究往事。
而自己，就是那把最合適的刀。
“事成之后，明軒和明玉的將來，我自會安排?！?br>
夫人的承諾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周如音翻了個身，看著帳頂?shù)睦p枝花紋。
她不是沒做過這樣的事。
剛入府時，為了站穩(wěn)腳跟，她也曾小心翼翼地參與那些不見硝煙的爭斗。
可這一次不同。
莊寒雁的眼神太清明，清明到讓她害怕。
那不是一個能被輕易算計的女子。
更重要的是——周如音閉上眼，腦海中浮現(xiàn)出父親臨終前的模樣。
那是她嫁入莊家的第三年，父親病重，她求了莊老爺許久才得以回娘家探望。
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綢緞莊老板，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握著她的手，氣息微弱：“音兒...爹對不起你...但你要記住...周家的女兒...骨頭要硬...”骨頭要硬。
可在這深宅大院里，骨頭硬有什么用？
只會被折斷。
她妥協(xié)了這么多年，為了兒子能有個好前程，為了女兒將來能嫁個好人家，她學著察言觀色，學著曲意逢迎，學著在夾縫中求生存。
窗外的梆子聲傳來，己是三更。
周如音坐起身，赤腳走到窗邊。
雨徹底停了，月光從云層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她推開窗，夜風帶著濕意拂面而來，有些涼，卻讓人清醒。
“姨娘，當心著涼。”
春杏不知何時醒了，拿著披風走過來。
周如音沒有接，只是望著夜空。
許久，她輕聲問：“春杏，你覺得柳姨娘是個什么樣的人？”
春杏一愣，遲疑道：“柳姨娘...生得美，也會討老爺歡心?！?br>
“是啊，她很會討歡心?！?br>
周如音的聲音很輕，“可你知道嗎，我今早聽說，她上個月偷偷托人往娘家捎錢，被夫人發(fā)現(xiàn)了?！?br>
春杏倒吸一口涼氣：“這...夫人最忌諱這個?！?br>
“所以你看，再得寵又如何？
一點錯處就能被打入塵埃。”
周如音轉過身，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在這府里，女人的命運從來不在自己手上。
得寵時是金絲雀，失寵了就是地上的泥?！?br>
春杏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低頭站著。
周如音走到妝臺前，再次打開那個妝匣。
她的手指撫過算盤的珠子，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里。
父親教她打算盤時說過，算盤上每一個珠子都有它的位置，多一子少一子，結果天差地別。
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
她這些年在莊家，就像算盤上的一顆珠子，被別人的手撥來撥去。
夫人撥一下，她就得往左；老爺撥一下，她就得往右。
她以為自己在為兒女謀劃未來，可這未來真的是她能掌控的嗎？
若是莊家倒了——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嚇得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不，莊家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怎么會倒？
可莊寒雁在查的那些事...若是真查出什么...周如音的手指停在了算盤的梁上。
那根木梁將算盤分為上下兩部分，上二下五，這是標準的十六檔算盤。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的第一句口訣：“一上一，一上一?！?br>
一上一。
多么簡單的動作，只需要用拇指將下珠往上推一顆。
可就是這一顆珠子，改變了整個算盤的狀態(tài)。
“春杏?！?br>
周如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明日請安后，你去一趟東街的‘瑞和當鋪’，找李掌柜，就說周家三姑娘有件東西要請他看看?！?br>
春杏睜大眼睛：“姨娘...照我說的做。”
周如音的語氣不容置疑，“記得，從后門出去，別讓任何人看見。”
她從妝匣最里層取出一個錦囊，里面是一對赤金鑲翡翠的耳環(huán)。
那是她成親時母親偷偷塞給她的，說是外婆的遺物。
這些年無論多難，她都沒動過這對耳環(huán)的心思。
可現(xiàn)在，她需要第一顆珠子。
春杏接過錦囊，手有些抖：“姨娘，這是您最寶貝的...寶貝是留著的，不是供著的。”
周如音平靜地說，“去吧，我乏了。”
春杏退下后，周如音重新躺回榻上。
這一次，她沒有再輾轉反側。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格的光影，像極了算盤的框架。
她閉上眼睛，手指在被子下輕輕動著，仿佛在撥動無形的算珠。
一上一。
從明天開始，她要自己撥自己的算盤。
她端坐在紫檀木圓凳上，手中的茶早己涼透，卻渾然不覺。
窗外，莊府的燈籠在雨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恍若她此刻的心境——明明滅滅，看不真切。
這是她嫁入莊家的第七個年頭。
七年前，周家綢緞莊因一批貨船沉沒而債臺高筑，父親跪在莊老爺面前，用她這個庶女換來了三千兩銀子的周轉資金。
那一日，她穿著水紅色的嫁衣，從側門被抬進莊府，成了莊老爺?shù)牡谌挎摇?br>
沒有鞭炮，沒有喜宴，只有母親躲在門后壓抑的哭聲，和嫡母那句冰冷的囑咐：“到了莊家，好生伺候，莫要給周家丟臉。”
“姨娘，該歇息了。”
丫鬟春杏輕聲提醒，手里捧著一件藕荷色的披風。
周如音回過神，放下茶杯。
杯底與桌面碰撞，發(fā)出清脆的響聲。
“老爺今日歇在何處？”
春杏低下頭：“在...在柳姨娘那里?！?br>
柳姨娘。
那個比她晚一年進府，卻因生得一副嬌媚模樣而備受寵愛的女人。
周如音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衣袖上的纏枝蓮紋——那是她嫁入莊家時，自己偷偷在嫁衣內襯繡的。
蓮出淤泥而不染，她曾天真地以為，自己也能如此。
“我兒睡了嗎？”
她問的是她五歲的兒子莊明軒和西歲的女兒莊明玉。
“小少爺己經(jīng)歇下，小姐方才還問起姨娘，奴婢哄著睡了?！?br>
周如音點點頭，起身走向內室。
經(jīng)過妝臺時，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卻依舊秀麗的臉。
二十七歲，眼角己有了細紋，那是多少個不眠之夜熬出來的。
她伸手打開妝匣最底層，里面不是什么金銀首飾，而是一本薄薄的賬冊和一把小巧的算盤。
算盤是父親給她的。
那年她八歲，躲在綢緞莊的柜臺下，看父親手指翻飛地打著算盤，嘴里念著“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
父親發(fā)現(xiàn)了她，沒有責罵，反而笑著將她抱到膝上：“音兒想學？”
她點頭。
“女孩家學這個作甚？”
嫡母的聲音從后堂傳來，帶著不滿。
父親卻摸著她的頭：“技多不壓身。
我的音兒聰明，學什么都快?！?br>
那之后，父親偷偷教她打算盤、看賬本、辨識綢緞的經(jīng)緯密度與染工優(yōu)劣。
那些午后，陽光透過格子窗灑在賬冊上，父親的聲音溫和而耐心，是她灰暗童年里為數(shù)不多的光亮。
“姨娘?！?br>
春杏的聲音將她從回憶中拉回，“明日是十五，按例各房要去給夫人請安?！?br>
周如音合上妝匣。
“知道了。
將我那件月白色的衫子備好，不要太扎眼?！?br>
“是?！?br>
夜深了，雨聲漸歇。
周如音躺在榻上，卻毫無睡意。
她想起白日里在花園撞見的那一幕——莊寒雁，那個去年才被認回莊家的嫡女，正與傅云夕站在蓮池邊說話。
傅云夕，京城有名的才子，莊寒雁的未婚夫。
兩人站在一起，真真是郎才女貌。
周如音下意識地攥緊了被角。
三日前，夫人找到她，話里話外暗示她該“有所表示”。
莊寒雁認祖歸宗后，莊家內宅的平衡被打破了。
這位嫡女聰明果決，不僅很快在府中立穩(wěn)腳跟，還開始調查一些陳年舊事——關于莊家己故的大夫人，也就是莊寒雁生母的死因。
“柳姨娘是個沒腦子的，只知道爭寵?！?br>
夫人的聲音在耳邊回響，“你不同，你懂事，也有一雙兒女要照拂。
若是讓寒雁那丫頭繼續(xù)查下去，誰知道會掀出什么風浪？”
周如音明白夫人的意思。
她需要有人去給莊寒雁使絆子，最好能讓這位嫡女知難而退，不再深究往事。
而自己，就是那把最合適的刀。
“事成之后，明軒和明玉的將來，我自會安排?！?br>
夫人的承諾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周如音翻了個身，看著帳頂?shù)睦p枝花紋。
她不是沒做過這樣的事。
剛入府時，為了站穩(wěn)腳跟，她也曾小心翼翼地參與那些不見硝煙的爭斗。
可這一次不同。
莊寒雁的眼神太清明，清明到讓她害怕。
那不是一個能被輕易算計的女子。
更重要的是——周如音閉上眼，腦海中浮現(xiàn)出父親臨終前的模樣。
那是她嫁入莊家的第三年，父親病重，她求了莊老爺許久才得以回娘家探望。
曾經(jīng)意氣風發(fā)的綢緞莊老板，瘦得只剩一把骨頭，握著她的手，氣息微弱：“音兒...爹對不起你...但你要記住...周家的女兒...骨頭要硬...”骨頭要硬。
可在這深宅大院里，骨頭硬有什么用？
只會被折斷。
她妥協(xié)了這么多年，為了兒子能有個好前程，為了女兒將來能嫁個好人家，她學著察言觀色，學著曲意逢迎，學著在夾縫中求生存。
窗外的梆子聲傳來，己是三更。
周如音坐起身，赤腳走到窗邊。
雨徹底停了，月光從云層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
她推開窗，夜風帶著濕意拂面而來，有些涼，卻讓人清醒。
“姨娘，當心著涼。”
春杏不知何時醒了，拿著披風走過來。
周如音沒有接，只是望著夜空。
許久，她輕聲問：“春杏，你覺得柳姨娘是個什么樣的人？”
春杏一愣，遲疑道：“柳姨娘...生得美，也會討老爺歡心?！?br>
“是啊，她很會討歡心?！?br>
周如音的聲音很輕，“可你知道嗎，我今早聽說，她上個月偷偷托人往娘家捎錢，被夫人發(fā)現(xiàn)了?！?br>
春杏倒吸一口涼氣：“這...夫人最忌諱這個?！?br>
“所以你看，再得寵又如何？
一點錯處就能被打入塵埃。”
周如音轉過身，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在這府里，女人的命運從來不在自己手上。
得寵時是金絲雀，失寵了就是地上的泥?！?br>
春杏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低頭站著。
周如音走到妝臺前，再次打開那個妝匣。
她的手指撫過算盤的珠子，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到心里。
父親教她打算盤時說過，算盤上每一個珠子都有它的位置，多一子少一子，結果天差地別。
人生又何嘗不是如此？
她這些年在莊家，就像算盤上的一顆珠子，被別人的手撥來撥去。
夫人撥一下，她就得往左；老爺撥一下，她就得往右。
她以為自己在為兒女謀劃未來，可這未來真的是她能掌控的嗎？
若是莊家倒了——這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嚇得她自己都打了個寒顫。
不，莊家是京城有頭有臉的人家，怎么會倒？
可莊寒雁在查的那些事...若是真查出什么...周如音的手指停在了算盤的梁上。
那根木梁將算盤分為上下兩部分，上二下五，這是標準的十六檔算盤。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親教她的第一句口訣：“一上一，一上一?！?br>
一上一。
多么簡單的動作，只需要用拇指將下珠往上推一顆。
可就是這一顆珠子，改變了整個算盤的狀態(tài)。
“春杏?！?br>
周如音的聲音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明日請安后，你去一趟東街的‘瑞和當鋪’，找李掌柜，就說周家三姑娘有件東西要請他看看?！?br>
春杏睜大眼睛：“姨娘...照我說的做。”
周如音的語氣不容置疑，“記得，從后門出去，別讓任何人看見。”
她從妝匣最里層取出一個錦囊，里面是一對赤金鑲翡翠的耳環(huán)。
那是她成親時母親偷偷塞給她的，說是外婆的遺物。
這些年無論多難，她都沒動過這對耳環(huán)的心思。
可現(xiàn)在，她需要第一顆珠子。
春杏接過錦囊，手有些抖：“姨娘，這是您最寶貝的...寶貝是留著的，不是供著的。”
周如音平靜地說，“去吧，我乏了。”
春杏退下后，周如音重新躺回榻上。
這一次，她沒有再輾轉反側。
月光透過窗欞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格的光影，像極了算盤的框架。
她閉上眼睛，手指在被子下輕輕動著，仿佛在撥動無形的算珠。
一上一。
從明天開始，她要自己撥自己的算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