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若昭咽下最后一口氣時，窗外的石榴花正開得血紅。

她看著半透明的指尖穿透雕花床柱，耳邊仿佛還響著朧月遠嫁的駝鈴聲。

原來人死后真有魂魄，只是這魂魄被困在紫禁城的紅墻里，日復一日看著滿宮嬪妃凋零——齊妃的白綾、華妃的冷磚、裕嬪咳在帕子上的血，最后都成了史書上一筆"病逝"。

再睜眼時，滿耳都是炸響的鞭炮。

"馮格格仔細腳下。

"小丫鬟攙她的手在發(fā)抖，繡著纏枝蓮的袖口新得刺眼。

馮若昭盯著自己豐潤的手背，指甲蓋上的鳳仙花汁紅得灼人，首到被年世蘭銀鈴似的笑聲驚醒。

"姐姐們快瞧這紅燈籠！

"十七歲的年世蘭提著海棠紅裙擺轉圈，鎏金步搖在她鬢邊晃成碎光。

馮若昭喉嚨發(fā)緊——后來這姑娘會穿著同樣鮮艷的衣裳，一頭撞死在冷宮掉漆的柱子上。

"年妹妹當心崴腳。

"李靜言伸手扶她，杏色衫子襯得人如溫玉。

這位未來會因為一碗紅棗湯背黑鍋的齊妃，此刻正把荷包里的松子糖分給眾人。

最邊上的耿佳氏蹦跳著接糖，發(fā)間小絨花撲簌簌地抖，全然看不出二十年后會在圓明園被癆病熬成枯骨。

正廳里轉出個穿暗紫旗袍的婦人，馮若昭后頸寒毛倏地立起。

烏拉那拉宜修扶著剪秋的手走來，旗頭上八寶翡翠菊釵缺了最中間那顆明珠——弘暉阿哥夭折后，她再不肯戴完整的首飾。

"給福晉請安。

"馮若昭跟著眾人蹲身，余光瞥見宜修繡鞋上沾著香灰。

是了，這時候她該是剛從佛堂出來，懷里還揣著超度親兒的往生咒。

許是出神久了些，起身時慢了半拍。

"馮格格可是累了？

"宜修的聲音像浸過冰水的綢緞，驚得馮若昭一顫。

上輩子這語調(diào)說過"敬妃最是穩(wěn)重"，也說過"到底熹妃是朧月的**"，此刻卻化作利刃懸在頭頂："今日入府辛苦先歇著罷，三日后再來見禮。

"三寸長的護甲劃過她手背，馮若昭突然記起這雙手后來怎樣掐斷嬰孩的生機。

若宜修再有孕...這念頭剛冒尖，就被齊妃歡快的絮叨打斷："我住西廂房，窗戶外頭正好有棵桂花樹呢！

"回到分配的房間，馮若昭摸著平坦小腹在榻上出神。

雕花鏡里映著二十歲的好顏色，不是后來被歡宜香熬出的枯黃。

她忽地翻出妝*底層的金鐲子，上輩子這物件在朧月遠嫁時當了盤纏，如今沉甸甸地硌著掌心。

"格格要焚香嗎？

"小丫鬟捧著鎏金香爐過來，馮若昭猛地打翻爐子。

香灰撲簌簌灑了滿地，像極了她前世在翊坤宮見到的年世蘭最后的日子。

小丫鬟嚇得跪地，馮若昭示意自己的貼身丫鬟含珠扶人："不必了，我不喜焚香。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如意，是府里撥來伺候格格的。

""如意這名字好。

"馮若昭把金鐲套回腕上，"這是含珠，你們年歲相當，帶她去收拾床鋪吧。

"含珠會意地跟著退下，門扉合攏時帶起一陣穿堂風。

馮若昭躺在床榻上，指尖摩挲著金鐲的蓮花紋。

那紋路硌得掌心發(fā)疼，卻讓她想起朧月襁褓里的小手。

既然老天許她重活一遭，那些白綾冷宮咳血遠嫁的結局，總要試著改一改。

東院佛堂突然傳來瓷器碎裂聲，接著是剪秋的呵斥。

馮若昭貼著墻根摸過去，聽見小丫鬟帶著哭腔："真不是故意打碎送子觀音，是福晉說供桌擺得不正..."夕陽漏進窗縫，照見佛龕前蜷縮的身影。

宜修攥著褪色的虎頭鞋，額頭抵在冰冷地磚上。

馮若昭望著她顫抖的脊背，忽然記起太醫(yī)說過的話："西福晉當年生產(chǎn)后傷了身子。

"巡夜燈籠晃過游廊，驚起檐下宿鳥。

馮若昭攥緊金鐲轉身，粉紅裙裾掃過青磚。

有些棋局，該換個下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