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跪坐在青玉案前，指尖撫過案上錯金銅爐的蟠*紋，沉香灰從爐蓋的鏤空中漏下來，在晨光里碎成金粉。

這是他第九次核對祭典的禮器清單，可總覺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人在胸腔里挖走了一塊。

庭院里的槐樹突然沙沙作響。

他抬頭望向雕花窗欞，三寸厚的積雪壓得老枝彎成一張弓。

今日是臘月二十三，本該是祭灶的日子，可整個林府上下都在為明日的"開市大典"**。

丫鬟們捧著朱漆食盒在回廊間碎步穿行，緞面繡鞋踩過冰棱，發(fā)出細(xì)碎的裂響。

"少主，老爺喚您去前廳。

"侍女春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林默的指尖顫了顫，銅爐里騰起的青煙突然扭曲成詭異的形狀。

他盯著那縷青煙看了片刻，伸手將腰間玉佩按在掌心。

羊脂白玉雕著雙魚戲珠的紋樣，魚眼處卻缺了顆米粒大的碧璽——這是三年前他在錢塘江畔撿到的殘玉。

前廳的紫檀屏風(fēng)后傳來瓷器相碰的脆響。

"......朱雀坊的報價比去年漲了三成？

"父親林崇山的聲音像浸了冰水的鐵器，"他們當(dāng)真以為錢塘商路離了朱家的船隊就轉(zhuǎn)不動？

""老爺息怒。

"大掌柜的嗓音發(fā)顫，"聽說朱家二公子從南洋帶回批紅毛工匠，造的新船能逆風(fēng)航行......"林默繞過屏風(fēng)時，正看見父親將青瓷茶盞重重撂在案上。

茶湯潑濺在《山河輿圖》的絹帛上，沿著錢塘江的走勢蜿蜒成暗褐色的脈絡(luò)。

"默兒，明日開市大典，你隨我去祭財神。

"林崇山轉(zhuǎn)頭望來，眼角的皺紋里嵌著未化的雪粒，"今年不同往日，八大世家的主事都會到場。

"林默感覺掌心的玉佩突然發(fā)燙。

他想起昨夜在藏書閣翻到的殘卷，泛黃的紙頁上畫著八枚形狀各異的古錢，其中一枚與他玉佩上的紋路驚人相似。

卷末朱筆批注的字跡漫漶不清，唯"錢眼"二字如血漬般刺目。

子時的更鼓驚飛檐角銅鈴。

林默輾轉(zhuǎn)反側(cè)間，忽聽得院中傳來異響。

他披衣推窗，卻見漫天飛雪中立著個蓑衣人，斗笠邊緣結(jié)滿冰棱。

那人抬手?jǐn)S來一物，林默下意識接住，竟是半枚生銹的刀幣。

"明日辰時三刻，莫要靠近青銅貔貅。

"沙啞的聲音混著風(fēng)雪灌入耳中，"你們林家的氣運......早該斷了。

"林默追出院門時，雪地上只余兩行足跡。

那足跡行至照壁前突然消失，仿佛來人憑空化作了一陣風(fēng)。

他低頭細(xì)看掌中的刀幣，銹跡斑斑的幣面上隱約可見"半兩"二字，缺口處卻閃著詭異的磷光。

寅時的梆子剛敲過三響，林府中庭己列滿朱漆禮箱。

三十六名赤膊力士抬著鎏金銅鼎穿過儀門，鼎身饕餮紋在火把映照下宛如活物。

林默跟在父親身后，看著銅鼎中裊裊升起的沉香，突然想起昨夜的神秘刀筆。

那枚刀幣此刻正躺在他袖中暗袋里，隔著錦緞傳來陣陣寒意。

八大世家的旗幟在晨風(fēng)中獵獵作響，朱雀世家的赤紅幡旗上金線繡著展翅火鳥，在蒼白的雪色中格外刺目。

"林世兄，多年未見，令郎倒是愈發(fā)俊秀了。

"朱家二公子朱炎搖著描金折扇踱步而來，腰間玉墜竟是枚赤銅所鑄的"蟻鼻錢"，"聽說貴府今年要重啟錢塘商路？

可惜南洋的航道......"他指尖在扇骨上輕輕一叩，林默突然聞到焦糊味。

林崇山袖中傳來玉佩相擊的脆響："朱賢侄的船隊能過爪哇海峽，我林家的福船自然也能闖馬六甲。

"林默感覺后頸刺痛，仿佛有火苗順著脊骨往上竄。

他望向**中央的青銅貔貅，那神獸口中**的玉珠突然閃過血光。

昨夜蓑衣人的警告在耳畔炸響，他正要開口，祭典的號角己然吹響。

八面銅鑼齊鳴，聲浪震得檐角冰棱簌簌墜落。

林默作為少主要捧酒祭天，當(dāng)他踏上漢白玉臺階時，袖中的刀筆突然劇烈震顫。

青銅貔貅的眼珠竟隨著他的腳步緩緩轉(zhuǎn)動，玉珠表面浮現(xiàn)蛛網(wǎng)般的裂紋。

"禮成——"司儀的高喝聲中，林默將酒樽高舉過頭頂。

就在這一瞬，他看見貔貅口中迸出青光。

伴隨著瓷器碎裂般的脆響，千年玄鐵鑄造的貔貅像從內(nèi)部炸開，碎片如雨點般西濺。

"護(hù)駕！

"朱炎的喊聲里帶著古怪的興奮。

林默僵在原地，一塊碎片擦過他耳際，在石階上撞出火星。

飛濺的青銅渣滓中，有枚漆黑的古錢幣正嵌在貔貅底座，幣面陰刻著扭曲的符咒——正是昨夜神秘人給他的那種刀幣！

混亂中，林默瞥見朱炎袖中滑出半截銅管。

那銅管頂端雕著朱雀首，暗紅的紋路像凝固的血跡。

他本能地?fù)湎蚋赣H，卻見一道赤芒從銅管中激射而出，首取林崇山后心。

"爹！

"千鈞一發(fā)之際，林默袖中的殘玉突然發(fā)燙。

青光暴漲間，飛射的赤芒竟在半空凝滯，顯出一枚淬毒的金錢鏢。

鏢身刻著細(xì)如發(fā)絲的"朱"字，在青光中漸漸化作鐵水。

雪粒砸在臉上生疼，林默卻覺渾身血液都在沸騰。

他保持著撲救的姿勢，看見自己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長，青光正從腰間玉佩源源不斷涌出。

西周突然死寂，八大世家的長老們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無數(shù)道目光利箭般射來。

"天盲之體......"北境玄商的白須老者顫聲低語，手中羅盤指針瘋狂旋轉(zhuǎn)，"這怎么可能......"林崇山猛然轉(zhuǎn)身，玄色祭服的下擺掃過青銅碎片。

他盯著兒子腰間發(fā)光的玉佩，瞳孔劇烈收縮："默兒，你這玉佩從何而來？

"林默張口欲言，喉間卻泛起腥甜。

青光中浮現(xiàn)出無數(shù)金色絲線，這些絲線纏繞在場每個人腰間：父親的是靛青色，朱炎的是赤紅色，而他自己身上......竟同時糾纏著八種顏色的絲線！

"抓住那個刺客！

"朱雀世家的護(hù)衛(wèi)突然暴起，長刀卻劈向林默面門。

青光再次暴漲，林默看見刀鋒上纏繞的黑氣。

他本能地側(cè)身閃避，指尖無意間觸到那縷黑氣，竟像抓住實質(zhì)的絲線般猛地一扯。

護(hù)衛(wèi)踉蹌著栽倒，刀身上的黑氣順著金線回流，盡數(shù)沒入朱炎袖中。

"夠了！

"蒼老的喝聲震得屋瓦作響。

八大世家的長老同時結(jié)印，十六枚古錢懸浮半空，組成八卦陣圖。

青光與古錢的金芒相撞，迸出漫天星火。

林默重重摔在雪地上，玉佩的光芒漸漸熄滅。

他看見朱炎袖中滑落的銅管正在融化，赤銅汁液滲入積雪，竟勾勒出朱雀展翅的圖騰。

而更遠(yuǎn)處，那位北境玄商正悄悄撿起貔貅底座的黑鐵刀幣。

"今日之事，林家必須給個交代。

"朱家長老拂袖而起，赤紅祭服上金線繡的火鳳似要破衣而出，"令郎身懷禁術(shù)，莫不是與二十年前的錢眼案有關(guān)？

"林崇山將兒子護(hù)在身后，掌心亮出林氏家主印信——青銅所鑄的"安陽布"古幣："八大世家同氣連枝，朱長老是要當(dāng)著財神像的面，重提血誓禁言之事？

"風(fēng)雪驟急，林默在父親寬大的袖袍后顫抖。

他忽然看清那些金線的源頭：每個人腰間的古錢佩飾都在微微發(fā)光，而自己玉佩上的雙魚紋不知何時變成了八卦圖案，缺損處正對著乾位。

**廢墟中，無人注意到那塊嵌著黑鐵刀幣的青磚正在滲血。

血珠順著磚縫蜿蜒，漸漸匯成個詭異的符號——正是古錢幣上的咒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