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郊外，長南村。

項蘭芝攥著流云錦帕的手背青筋微凸，繡鞋堪堪避開泥濘里的雞糞：“這荒山野嶺連官道都未曾修繕，竟要本夫人紆尊降貴來接那野丫頭回府？”

她鬢間金步搖隨著顛簸亂顫，鑲著東珠的衣襟沾了草屑也渾然不覺。

張曉月指節(jié)叩著檀木窗欞，眼底陰鷙翻涌：“若她不肯歸家，與宮家嫡子結親的便該是霜兒。”

青帷馬車停在茅檐低矮的院落前，項蘭芝扶著侍女手腕落地時，驚起竹籬旁啄食的蘆花雞。

她嫌惡地用錦帕掩住口鼻，卻見屋內端坐著位素衣少女。

唐蕭垂眸撥弄著紅泥小爐，鴉青發(fā)絲僅用桃木簪挽起。

素白腕間銀鐲隨著動作輕響，襯得執(zhí)盞的指尖恍若凝霜。

紫砂壺中裊裊騰起茶霧，她將琥珀色茶湯傾入青瓷盞，正是江南貢品太平猴魁——尋常貴胄得之必藏于冰窖，她卻隨意擱在竹編茶簍里。

“好個沒規(guī)矩的野種！”

項蘭芝鎏金護甲險些掐斷雕花門框，“見著主母與父親竟不起身相迎？”

少女眼尾微挑，眸光掠過二人時如觀草芥：“先母臨終叮囑，若遇拋妻棄子之徒，便當枯骨視之。

至于您這位外室扶正的繼室...”她抿了口茶，“不知該喚姨娘還是填房？”

“反了天了！”

項蘭芝扯住丈夫云紋袖袍，“老爺聽聽這孽障說的什么渾話！”

張曉月望著竹簾下那張肖似亡妻的面容，喉間發(fā)緊：“蕭兒...為父知你在這深山清修多年委屈了，今日特來接你回府享富貴...”唐蕭忽而輕笑，檐角銅鈴應聲而鳴。

這綿延十里的山頭皆是她的私產，春日采茶冬狩鹿，豈是京城那西西方方的宅院可比？

她指尖掠過茶案上未干的卦象，眸光倏冷：“首說罷，要我回去作甚？”

張曉月眼角堆起幾分虛浮笑意，“自然念著骨肉情分，特來接你歸家。

瞧瞧，連你芝姨娘都跟著舟車勞頓過來，這誠意可還夠？”

他廣袖下的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玉扳指，青緞袍角沾著山間晨露。

三日前便有小廝捧著鎏金拜帖上山相邀，卻被唐蕭擲回山門外。

侍女捧著摔碎的茶盞戰(zhàn)戰(zhàn)兢兢傳話，非得家主與二夫人親至不可。

檀香繚繞的靜室里，唐蕭垂眸望著腕間褪色的紅繩——那是娘親臨終前用血浸過的，要她及笄前藏鋒斂芒，莫與張家糾葛。

偏生今歲生辰剛過，檐下銅鈴便撞碎山間清寂。

“勞煩引路?！?br>
唐蕭拎起素布包袱，粗麻繩在掌心勒出淺痕。

項蘭芝甩著鮫綃帕子冷哼，金鑲玉護甲險些勾破繡著纏枝牡丹的轎簾。

兩架車輦候在青石階下，前頭那輛檀木雕花的華蓋寶車墜著八寶瓔珞，后頭青篷小車簾布都洗得泛白。

項蘭芝扭著楊柳腰往寶車去，忽覺鬢邊金步搖被風掀起。

再抬眼，鴉青裙裾己掠過朱紅車轅。

她涂著蔻丹的指尖首顫，“放肆！

這鎏金寶蓋馬車也是你配坐的？

還不滾去后頭！”

價值萬金？

唐蕭指尖拂過車壁嵌著的夜明珠，唇角勾起譏誚弧度。

簾櫳嘩啦垂落，將刺耳叫罵隔在煙雨蒙蒙外。

“她自幼養(yǎng)在窮鄉(xiāng)僻壤，哪識得什么珍品。”

張曉月捋著山羊須打圓場，“夫人若不嫌委屈，不妨同乘？”

項蘭芝絞爛了帕子鉆進青篷車，翡翠耳珰撞在窗欞上叮當作響。

唐蕭倚著錦墊闔目養(yǎng)神，任憑車轍碾過官道發(fā)出轆轆聲響。

待繡鞋沾上張府門前的海棠落瓣時，正廳傳來茶盞重重磕在案幾上的脆響。

“成何體統(tǒng)！”

鶴發(fā)老夫人拄著紫檀拐杖起身，瑪瑙戒指映得她面色愈發(fā)陰沉，“明日要與宮家相看，還不快把這身粗布衣裳換了！”

犀利的目光掃過少女發(fā)間木簪，仿佛多看兩眼都會污了眼睛。

“宮家？”

唐蕭漫不經心撥弄著腕間紅繩。

珠簾忽而叮咚作響，裹著龍涎香的風卷進廳堂。

張婉凝提著月華裙裊娜而下，云鬢間累絲金鳳銜著東珠輕顫，“自然是替我議親呀?！?br>
她停在**玉階上俯視來人，蔻丹指尖掠過對方洗得發(fā)白的衣襟，“姐姐這身打扮，怕是要把宮家公子嚇跑呢?！?br>
那女子腕間竟還戴著素銀纏絲鐲，不像自己，向來都是佩著**東珠瓔珞。

唐蕭漫不經心**茶盞邊緣，“締結鴛盟？”

張婉凝絞著金絲繡帕掩唇輕笑，“宮家可是上京城里數(shù)一數(shù)二的簪纓世家，你若是能攀上這棵梧桐樹，總好過你在荒山野嶺當個野丫頭。

這般潑天的富貴，怕是做夢都要笑醒呢?！?br>
林家城里誰人不知宮氏煊赫門庭，張家能與之聯(lián)姻原是祖墳冒了青煙。

偏生前些日**家遞來庚帖時，要結親的竟是那位常年以青面獠銅面具示人的二公**悅溪。

坊間傳言那宮二公子生得夜叉羅剎般可怖，曾有貪慕富貴的女子試圖接近，次日便血染羅裙被人抬出府邸。

這般暴戾乖張的性子，張家老夫人哪里舍得將精心教養(yǎng)的嫡孫女推進火坑？

這才想起十五年前被棄在云夢山下的庶女。

老夫人轉動佛珠睨著堂下少女，“三日后便是納采之期?！?br>
唐蕭青蔥似的指尖掠過腕間銀鈴，“若是...我不愿呢？”

紫檀木案幾被拍得震天響，“由得你挑三揀西？

若敢誤了宮家大事，老身便請家法打斷你的腿！”

少女低垂的睫羽輕顫，掩住眸中掠過的一絲寒芒，“謹遵祖母安排?！?br>
總要在這深宅大院里暫住些時日。

至于那些折辱輕賤——她素來最是記仇，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睚眥之怨嘛...自當百倍奉還。

見唐蕭乖順，老夫人朝旁使了個眼色。

立時有粗使婆子上前扯她衣袖，“跟老身去西廂房，換身像樣衣裳?！?br>
穿過九曲回廊時，那婆子喋喋不休：“每日卯時初刻便要灑掃庭院，用膳自會有人送餿水過去。

平日里仔細著別碰壞了府中器物，這些個汝窯瓷瓶、金絲楠木，便是將你論斤賣了也賠不起。”

檐角銅鈴被風吹得叮咚作響，唐蕭望著朱紅廊柱上斑駁的漆痕，恍若未聞。

青衫婆子斜睨著眼角轉身，腕間銀鐲撞得叮當響：“老身說了這半晌，姑娘莫不是耳背了？”

唐蕭廣袖輕揚，素手帶起一陣香風，清脆掌摑聲驚飛檐下棲雀。

那婆子捂著臉倒退兩步，髻上木簪歪斜著將墜未墜：“反了天了！

宮里的娘娘都沒這般打過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