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滿重壓的海水咸澀得像一把鈍刀子割開喉嚨，烏靈恍惚看見林摯的眼睛在頭頂碎成星星點點。

她張開雙臂像是擁抱下沉的黑暗，水壓將十七歲的身體揉成一張皺紙，腕上褪色的紅繩隨浮游生物涌動飄蕩。

記憶在缺氧中發(fā)酵：舞臺聚光燈下旋轉(zhuǎn)的腳尖，阿媽掀開蒸籠騰起的白霧，林摯縮在教室后排解方程時微蹙的眉峰......原來死亡是場倒帶的電影，膠片上每個畫面都鍍著金色毛邊。

蘇醒后的黑暗并非夜色，而是種超越光譜的虛空。

烏靈試圖抬手觸碰眼瞼，卻驚覺身體己分解成萬千光點。

那些螢火蟲般的粒子時而聚成少女輪廓，時而潰散如銀河星塵，仿佛造物主在調(diào)試某種新型態(tài)的生命參數(shù)。

虛空中懸浮著無數(shù)相似的光影，老水手大張的嘴仍**未盡的漁號，孕婦雙手護住根本不存在的隆起，孩童指尖還粘著融化中的棒棒糖。

最刺目的是角落里那對祖孫——阿婆枯枝般的手穿透孫兒的虛影，卻仍在徒勞地抓握。

原來在靈魂的疆域里，最痛的別離是相擁而不相知。

巨眼睜開時，虛空震顫如古寺銅鐘。

虹膜流淌著不屬于人間的異彩，像是把朝霞、極光與超新星爆炸糅成了顏料。

它審視眾生的目光讓烏靈想起生物課解剖青蛙的林摯——專注到近乎慈悲，仿佛每個生命都是待解的謎題。

當瞳孔鎖定她的剎那，光粒開始暴烈重組。

瀕死的記憶化作數(shù)據(jù)洪流：六歲偷喝果酒嗆出的淚，初潮染紅白裙的羞赧，匯演前夜躲在礁石后練習旋轉(zhuǎn)......這些碎片突然輕飄如柳絮，仿佛有雙無形的手正在擦拭寫滿故事的黑板。

唯獨林摯的影像頑固地閃爍——少年蜷在救援艇角落，濕透的校服下透出綁帶血跡......咸澀的海風撞進北岸島小院，烏靈的遺照在供桌上微笑。

母親將蟹肉黃包堆成塔狀，父親正在用砂紙打磨著新的風鈴燈。

石墻邊的少年像一尊綣縮的雕像，他的眼睛總是蒙著一層鹽霜，指尖在礁巖上反復描摹某個圖形。

浪花總在子夜?jié)q潮時分抹去痕跡，他便披著晨霧再來重繪......新生的光核墜入產(chǎn)房時，助產(chǎn)士不會知道這個啼哭的嬰孩帶著咸澀的記憶。

北海漁村的祠堂里，烏靈父母仍定期更換供桌上的桂花糕；物理實驗室的玻璃窗結(jié)滿霜花，林摯的筆記本里夾著張泛潮的節(jié)目單：2019年中秋匯演節(jié)目第六項：《孤月謠》獨舞，表演者烏靈。

而臨*市的海事記錄里藏著段有關(guān)這場災禍的被涂抹的證詞。

當時參與救援的隊員描述，他們在雷達上看見個首徑百丈的漩渦，中心泛著詭異的藍光。

等趕到時，海面漂著的不僅是船骸，還有成片的銀色魚群——這些本該在三百里外產(chǎn)卵的海魚，此刻全都肚皮朝天輻射成規(guī)整的形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