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池金母的寢宮內(nèi)，九鳳屏風(fēng)后的沉水香裊裊升騰，化作祥云狀的煙縷，在明珠映照下流轉(zhuǎn)如紗。

王母斜倚在白玉榻上，指尖輕叩案幾上的奏折，鳳仙花汁染就的指甲如十點朱砂，在玉簡上投下淡淡的血影。

“陛下可曾看過紫霞元君遞上的這封陳情表？”

她的聲音不疾不徐，卻讓端坐對面的天帝脊背微僵。

天帝接過那卷鑲紫邊的玉簡，目光掃過其上娟秀的字跡，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不過是請求免去昭月下凡歷劫的例行呈請，有何特別？”

“特別？”

王母忽而輕笑，腕間金鑲玉鐲隨動作輕響，如碎冰相擊，“陛下難道忘了三百年前那件事？”

玉簡“咔”地合攏，天帝指節(jié)泛白：“過去的事，何必再提?！?br>
王母起身，十二幅金線繡鳳裙裾拂過云磚，沙沙如蛇行。

她行至窗前，遠眺云霞宮朦朧的輪廓，聲音陡然轉(zhuǎn)冷：“本宮可以不再提，但天規(guī)戒律不可廢。

七公主己滿三百仙齡，按例當(dāng)入凡塵歷劫，悟道明心?！?br>
“昭月性子柔弱，恐怕……正是因為她太過柔弱！”

王母驀然轉(zhuǎn)身，鬢邊步搖顫顫如臨風(fēng)之刃，“上月蟠桃園**，她竟為一只受傷的仙鶴落淚，耽誤整個儀程！

這般心性——”她逼近一步，瑞腦香氣撲面而來，“如何配得上天帝血脈？”

天帝拍案而起，茶盞震翻，瓊漿潑灑如血：“王母慎言！”

殿內(nèi)死寂。

熏香凝滯，仙娥們屏息垂首，恨不能化作玉雕。

王母卻慢條斯理地撫平袖口褶皺，唇角微勾：“陛下息怒。

本宮只是覺得……七公主需要歷練。”

她拾起滾落的琉璃盞，指尖摩挲杯沿裂痕，“八十一道人間劫難雖嚴苛，但若能**歸來，不正證明她配得上公主尊位么？”

天帝沉默。

目光落在那封被棄置的陳情表上——紫霞元君的字跡力透玉簡，字字泣血。

他想起云霞宮中那個總躲在紗幔后的七女兒，想起她怯生生喚“父帝”時閃爍的眸光。

“若她……無法承受呢？”

王母倚回玉榻，盞中瓊漿映出她幽深的瞳孔：“那便是天命?！?br>
她仰首飲盡殘酒，喉間一線金芒閃過，“天規(guī)不可違……陛下比誰都清楚。”

最后一字如鎖，扣死了天帝所有猶疑。

窗外烏云翻涌，徹底遮蔽了云霞宮的方向。

“擬旨吧。”

天帝揮袖，聲音枯槁，“命七公主云昭月即日下凡，歷劫八十一道。

功成方可返天。”

王母頷首，指尖在案幾上畫出一道無形符咒，金芒一閃而逝：“陛下圣明。

司命星君那邊，本宮會親自交代……特別關(guān)照?！?br>
“王母！”

天帝陡然變色。

“陛下放心?！?br>
她笑如廟中神像，慈悲而冰冷，“不過是些情劫、病劫之類的尋?？简灐?br>
畢竟……”廣袖拂過瑤池水面，驚散一池錦鯉，“本宮也期待七公主能平安歸來呢?！?br>
當(dāng)值仙官捧著詔書疾步離去時，王母立在池邊，將整盒魚餌傾瀉而下。

錦鯉爭食，水花西濺。

一條紫鱗小魚被擠至邊緣，始終未能近前。

“娘娘，要單獨喂它么？”

仙娥小聲問。

王母垂眸，看著那抹紫色漸漸沉入幽暗：“不必?！?br>
魚餌落盡，最后一粒金屑也被吞沒。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這，就是天規(gu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