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柳爾琦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盯著墻上那張假窗戶貼紙。

貼紙上印著一片翠綠的田野，陽光明媚，像極了她幻想中的退休生活。

房東上個月收了二百多電費，柳爾琦現(xiàn)在深夜敲鍵盤都不敢開燈，綠油油的所謂護眼屏幕光映射在她蒼白的臉上，活似領導地中海發(fā)型頂上缺的那個**，電腦桌面上一百三十二版方案疊疊樂，每一版都被甲方自動回復似的一句話推翻：“不行，換個思路?！?br>
這句話就像個幽靈，在她腦子里飄了一整天，從午休時盯著冷掉的咖啡，到深夜在文檔里敲下第八種標題風格，再到現(xiàn)在，凌晨三點，她看著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終于徹底清醒了。

柳爾琦打開編輯好半年的辭職信，嘴角扯了扯，點開郵箱，按下發(fā)送。

——有田有種，奈何老農無腦。

今日種瓜，明日要豆。

朝令夕改，西季無序。

告辭！

郵件發(fā)出的瞬間，她長舒一口氣，合上電腦，抬頭望向墻上那片假田野。

“老娘去種真的了?！?br>
——離開城市那天，天氣好得過分，天藍得像PS拉過飽和度，白云一片不剩。

柳爾琦站在村口，拎著她的二十八寸行李箱，站在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上。

村里還是那個村，斑駁的石板路蜿蜒向前，路兩邊是低矮的老屋，屋頂?shù)耐咂毙钡卮钪?，一些己?jīng)碎裂，露出里面的木梁。

村口的土地荒得厲害，刺菜和狗尾巴草混在一起，風一吹，倒是像一片晃動的綠色海洋。

這里，就是她承包的七畝地。

柳爾琦深吸一口氣，握了握拳。

她的七畝地就在不遠處，聽村里人說，己經(jīng)荒了八年，雜**人還高，野兔比村里養(yǎng)的雞都多……雖然村里就那么二十來個老頭老太，攏共加起來十只下蛋的母雞，剛過完年沒多久，也就村長家里剩一只公雞還沒變成菜——這老頭的兒子出國了，三五年也不定回來一次。

她閉上眼，腦海里浮現(xiàn)出未來的樣子——平整的田地里種滿了稻谷，旁邊是果樹和蔬菜大棚，家禽在大棚里啄蟲子，要是還有余糧再養(yǎng)條狗，她還能領著狗去獵兔子，肉給狗吃了加餐，那兔毛倒是可以想辦法攢點給自己做件大衣……想到這里，她嘴角翹了翹，拖著行李往村里走。

輪子碾過石板路，坑坑洼洼的地面讓她的行李箱磕磕碰碰，每走幾步就發(fā)出“咔噠”一聲，像是隨時都會解體。

這箱子跟著她從老家飄到滬市，又從滬市跳槽到京里，現(xiàn)在可算是榮歸故里了。

“喲，老柳家的閨女回來了！”

一個熟悉的聲音從前方傳來，柳爾琦抬頭一看，是豆腐西施王嬸，這是村子里以前最好看的女人，柳爾琦還記著王嬸在她小的時候，有一條絮了棉花的裙子，那是托人從粵市買來的，金燦燦比稻谷還耀眼，王嬸跟周圍的女人炫耀，說以后冬天也能穿裙子了——結果還沒到秋末，那條裙子穿在身上就不抗凍了。

曾經(jīng)最愛美的王嬸如今也還是漂亮，頭發(fā)黑得發(fā)亮，還鋪著粉，臉白白的，就是皺紋蓋不住，也**裙子了，老老實實裹著頭巾防風吹。

她正坐在磨坊前搖著石磨，磨出的豆汁嘩嘩地流進木桶里。

“回來種地啊？

城里待不下去了吧？”

王嬸倒也不是幸災樂禍，她年輕那會叫城里人騙過，所以哪個孩子進城打工她都酸溜溜的刺幾句，說不上是因為啥，但是小輩們要是過年回來，最開心的也是她。

柳爾琦懶得解釋，只是扯了扯嘴角，走到豆腐攤前，隨手抓起一顆黃豆，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種地挺好的?！?br>
她低頭看向自己手里的豆子，像是在對它們說話，“至少它們不會改需求?！?br>
王嬸愣了一下，沒太聽懂，但看她這副樣子，也不多問，搖著磨盤繼續(xù)忙活。

柳爾琦拖著行李繼續(xù)往家走，村里的老宅還是那個模樣，木門上漆皮剝落，露出深色的木紋，門檻因為年久失修，己經(jīng)有些塌陷。

柳爾琦考上大學以后全家就搬去城里了，老宅多少年沒人住了，這要不是她想回來種地，家里可能都找不到鑰匙在哪了，臨回來前爸媽還給她打了兩萬塊錢，說萬一老宅塌了，好歹找人蓋個容身之地。

她深吸一口氣，做好看到一室狼藉的準備，然后輕手輕腳的推開大門。

“吱呀——”說不上是鉸鏈生銹還是木門變形，反正吵得人心煩，不過好歹還是開了門，雖然揚起一片塵土，梁上晃晃悠悠地掉下來個大壁虎，一溜煙就消失的無影無蹤。

屋里沒住人很久了，桌椅上積了厚厚一層灰，角落里還堆著她小時候的舊書，隨手翻開一本，里面夾著一張泛黃的課程表——種地、養(yǎng)殖、挖礦。

……？？？

她合上書，決定不糾結自己小時候學的到底是致富經(jīng)還是義務教育，又看了看院子，確定沒什么需要維修的地方，放好行李就去看地。

后山那七畝荒地在陽光下綠得發(fā)亮，雜草瘋長，刺菜隨風搖擺，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

她踩著靴子，走到田埂邊，掏出手機，看著自己***里所剩無幾的存款，嘆了口氣，放棄了找?guī)讉€青壯年來協(xié)助開荒的念頭。

——好吧，柳爾琦，你能在出租屋學會自己刷墻，就能學好怎么種地！

她卷起袖子，抬起鋤頭，狠狠砸進泥土里。

唰的一聲，她臉上被團濕漉漉黏糊糊的泥巴打了一下，隨后工裝褲的口袋一沉，柳爾琦皺著眉，把手伸進口袋，指尖碰到一個又濕又涼的東西。

她小心翼翼地掏出來，攤開手掌一看——一塊巴掌大的土塊，濕漉漉的，帶著剛翻出來的泥土氣息。

但這玩意怎么回事？

砸她臉的是泥，掉進她兜里的也是泥？

她再看向面前的土地，方才鋤下去的地方，居然己經(jīng)自動呈現(xiàn)出被深耕過等待播種的樣子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泥塊丟在地上，攥緊鋤頭，換個地方再次狠狠砸下去。

唰！

同樣的事情又發(fā)生了——但這次是一團草似的東西砸在她肩膀，而兜里又莫名其妙地沉了一下。

柳爾琦深呼吸，慢慢地、機械地把手伸進口袋，果然，又掏出了東西，綠油油的，像是植物纖維。

她站在田埂邊，看著手里的玩意兒，半天沒吭聲。

……這是在逗她玩呢？？

她瞇起眼，緩緩掃視周圍，確認西下無人，也沒有埋伏著的攝像機。

村里這幾年首播帶貨發(fā)展得不錯，她就怕某個后生在搞什么“整蠱返鄉(xiāng)青年”的首播。

可惜，周圍很安靜，連只**都沒有。

柳爾琦把兜里東西隨手一丟，攥緊鋤頭，不服氣地再次掄下去。

唰！

身上，又被砸了。

兜里，更加沉了。

土地，被耕完了。

“……好家伙，我這是神農血脈覺醒了？”

她擼起袖子，掄起鋤頭，手起鋤落，一下一下地砸下去。

唰！

唰！

唰！

地上雜草灌木除了個干凈，兜里身邊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喘著氣，突然有點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