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五年春，上海法租界。

沈公館門前車水馬龍，一輛輛锃亮的黑色轎車依次停駐，衣著華貴的賓客踏著紅毯步入燈火輝煌的大廳。

今夜是上海灘紡織大亨沈世昌的五十壽宴，整個上海有頭有臉的人物幾乎悉數(shù)到場。

二樓回廊的陰影處，沈苗苗倚著雕花欄桿，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欄桿上精致的紋路。

她今日穿了一襲淡粉色繡白玉蘭的改良旗袍，烏黑的長發(fā)挽成時興的半月髻，耳邊垂下兩縷微卷的發(fā)絲，襯得她膚如凝脂。

"小姐，老爺讓您下去見客呢。

"丫鬟小翠匆匆走來，手里捧著一個精致的檀木**，"這是老爺特意吩咐給您的，要您今晚一定戴上。

"苗苗接過**，掀開蓋子，一對翡翠耳墜在絲絨襯底上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耳墜戴上。

冰涼的翡翠貼著她的耳垂，沉甸甸的，像是某種無形的枷鎖。

大廳里，留聲機播放著最新的爵士樂，西裝革履的紳士們舉杯寒暄，旗袍裹身的**小姐們則三五成群，討論著最新的時裝與八卦。

苗苗緩步走下樓梯，立刻引來幾道熱切的目光——沈家獨女的美貌在上海灘上流社會早己不是秘密。

"苗苗，過來。

"沈世昌向她招手，身邊站著一位穿著考究西裝的年輕人，"這位是匯豐銀行陳經(jīng)理的公子，剛從英國留學(xué)回來。

"苗苗禮貌地微笑，機械地應(yīng)對著這些她早己爛熟于心的社交辭令。

這樣的場合她參加過太多次，每次父親都會介紹不同的"青年才俊"給她認識。

她知道父親的心思——找一個門當戶對的女婿，將來繼承沈家的產(chǎn)業(yè)。

宴會進行到一半，苗苗借口去花園透氣，逃離了令人窒息的廳堂。

五月的夜風(fēng)帶著花香，她深吸一口氣，感覺胸口的悶氣終于消散了些。

"這里的空氣確實比里面好多了。

"一個陌生的男聲從身后傳來，苗苗嚇了一跳，轉(zhuǎn)身看見一個穿著深藍色中山裝的年輕男子站在不遠處。

月光下，他的輪廓分明，眉宇間透著一股書卷氣，卻又帶著幾分堅毅。

"抱歉，嚇到你了。

"男子微微欠身，"我是程遠之，令尊邀請來參加宴會的。

"苗苗這才注意到他手中拿著一個畫夾，與宴會廳里那些西裝革履的客人截然不同。

"你是畫家？

"她好奇地問。

"勉強算是吧。

"程遠之笑了笑，"在美術(shù)?？茖W(xué)校教書，偶爾也接些插畫的活計。

"月光下，苗苗看清了他的面容——不算特別英俊，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明亮，像是蘊**無限的熱情和理想。

她突然想起自己藏在床底下的那些西洋畫冊，那些她偷偷臨摹卻不敢讓父親知道的"不務(wù)正業(yè)"。

"你喜歡畫畫嗎？

"程遠之似乎注意到了她目光中的興趣。

苗苗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但我父親認為那是不務(wù)正業(yè)，只準我學(xué)鋼琴和刺繡。

""藝術(shù)沒有高低貴賤之分。

"程遠之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就像人一樣。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苗苗心中某個上了鎖的抽屜。

她正想說什么，遠處傳來了小翠的呼喚聲。

"小姐！

老爺在找您呢！

"苗苗不得不告辭，臨走前，程遠之從畫夾中取出一張小卡片遞給她："如果你有興趣，周末我有時會在思南路的那家法國咖啡館畫畫。

"卡片上寫著"程遠之"三個字和咖啡館的地址，字跡挺拔有力。

苗苗將卡片藏進袖口，心跳不知為何加快了幾分。

回到宴會廳，父親正與幾位商界大佬談笑風(fēng)生。

苗苗站在一旁，心思卻飄向了花園里那個談吐不凡的年輕人。

她摸了摸袖中的卡片，像是觸摸到了一個全新的世界。

宴會結(jié)束后，苗苗回到自己的閨房。

她小心翼翼地從袖中取出那張己經(jīng)有些皺褶的卡片，在燈下細細端詳。

"巴黎春天咖啡館，思南路27號"，這幾個簡單的字眼在她眼中卻仿佛有魔力一般。

她輕輕撫過卡片上"程遠之"三個字，想起他說"藝術(shù)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時那雙明亮的眼睛。

在這個被父親安排得密不透風(fēng)的生活里，這或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一縷清風(fēng)。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

苗苗將卡片藏在了梳妝臺抽屜的最深處，然后對著鏡子取下了那對翡翠耳墜。

鏡中的女孩眼神閃爍，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她心底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