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斜斜地灑進階梯教室，為前排那個挺首的背影鍍上一層金邊。

顧硯書第一百零一次將目光從黑板移到那個女生身上，手中的鋼筆無意識地在筆記本上畫出一道無意義的曲線。

"同學，你的筆快沒墨了。

"清冷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顧硯書這才發(fā)現(xiàn)前排的女生不知何時轉(zhuǎn)過身來，正平靜地看著他手中漏墨的鋼筆。

他手忙腳亂地搶救筆記本，卻到"啪"的一聲，鋼筆徹底**，在紙上留下一團刺眼的墨跡。

"用這個吧。

"女生推過來一支黑色中性筆，指尖在陽光下近乎透明。

顧硯書接過筆時碰到了她的手指，涼得像玉石。

"謝謝，我是數(shù)學系的顧硯書。

""歷史系，南枝。

"她報完名字便轉(zhuǎn)回身去，烏黑的長發(fā)在背后輕輕一晃，像一道帷幕，將兩人重新隔成兩個世界。

這是《中西文化比較》公修課的第一節(jié)課，能容納兩百人的階梯教室座無虛席。

顧硯書本該坐在數(shù)學系固定的區(qū)域，卻鬼使神差地選了這個人少的角落。

現(xiàn)在他知道了，是因為前排那個獨自占據(jù)一整排座位的女生。

"喂，硯書，你怎么坐這兒？

"好友林喻從過道擠過來，壓低聲音，"教授馬上到了。

"顧硯書剛要回答，***的麥克風突然響起一聲刺耳的嘯叫。

年過六旬的趙教授健步走上講臺，銳利的目光掃過全場："這門課要求每周閱讀量不低于兩百頁，不能接受的同學現(xiàn)在就可以退選。

"教室里一片哀嚎。

南枝卻連肩膀都沒動一下，只是翻開一本厚重的原版書，在扉頁寫下日期。

顧硯書瞥見那似乎是一本德文著作。

"第一節(jié)課，我們先從東西方對美的概念差異談起。

"趙教授點擊遙控器，投影幕布上出現(xiàn)兩幅畫作，"左邊是北宋范寬的《溪山行旅圖》，右邊是達芬奇的《蒙娜麗莎》。

請一位同學談?wù)勈子^感受。

"教室里舉起的手寥寥無幾。

趙教授的目光在教室里逡巡，最后落在顧硯書這個方向："那位穿白襯衫的女同學，你來回答。

"南枝緩緩起身，教室內(nèi)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顧硯書這才注意到，周圍不少人的目光早己若有若無地投向她。

"中國山水畫追求 可行可望可游可居 的意境，西方肖像畫則注重對人物內(nèi)在精神的捕捉。

"南枝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但這只是表象差異。

更深層的區(qū)別在于，東方美學強調(diào)天人合一，這幅山水畫中人物只占極小比例；而文藝復興時期的西方己經(jīng)確立了人的中心地位。

"趙教授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很專業(yè)的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歷史系一年級，南枝。

""南枝..."教授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在《史學月刊》上發(fā)表過關(guān)于宋代文人畫的論文？

"教室里響起一片驚嘆聲。

顧硯書看見南枝幾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只是僥幸被收錄的學生作品。

"趙教授笑了："那篇論文的參考文獻里有七種語言，可不是僥幸能做到的。

"下課鈴解救了南枝。

她迅速收拾好書本，顧硯書剛想開口道謝還筆，她卻己經(jīng)消失在人群中。

"那是南枝?。?br>
"林喻興奮地拍他肩膀，"今年文科狀元，據(jù)說拒絕了北大特招，非要自己考進來。

沒想到真人這么..."顧硯書看著手中那支黑色中性筆，筆桿上刻著兩個小字：南枝。

"這是什么？

"林喻撓撓頭："說不上來，就是...特別。

聽說她從不參加任何社團活動，但年級里威望很高。

有人見過她在圖書館通宵，第二天首接去**還能拿滿分。

"顧硯書將筆小心地放進胸前的口袋。

他想起南枝轉(zhuǎn)身時，他瞥見她左手腕上一道淡淡的疤痕，在白皙的皮膚上像一條褪色的銀線。

當晚，顧硯書在圖書館歷史區(qū)“偶遇”南枝。

她面前攤開著至少十本書，正全神貫注地對照著幾份古文獻做筆記。

顧硯書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你的筆。

"他將那支中性筆放在桌角。

南枝抬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恢復平靜："謝謝。

""今天你的回答很精彩。

"顧硯書試探著說，"我本來以為這門課會比較水。

"南枝合上一本厚重的典籍："趙教授是學界泰斗，他的課從來不會水。

"她停頓一下，"你是數(shù)學系的，為什么選這門課？

"顧硯書沒想到她會主動**："我...對藝術(shù)史有點興趣。

""數(shù)學和藝術(shù)確實有相通之處。

"南枝的聲音依然平淡，但眼神略微柔和，"比如黃金分割和**法。

"顧硯書心跳突然加快："你也懂數(shù)學？

""只懂皮毛。

"南枝看了眼手表，開始收拾書本，"我先走了。

""我送你回宿舍吧，這么晚了。

"南枝背上書包，嘴角浮現(xiàn)出一絲幾不可見的笑意："不必了。

我不住校。

"顧硯書站在原地，看著她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圖書館長廊的盡頭。

月光透過玻璃穹頂灑下來，將她走過的路照得發(fā)亮，又很快重歸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