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狼煙戌時三刻，北境荒原被暴雨與冰粒子肆虐，如萬箭齊發(fā)般砸落在鐵甲之上。

葉懷瑾伏于馬背上，抬手抹了把臉，睫毛上凝結(jié)的冰碴簌簌墜落。

她左手虎口處還卡著半截斷箭，血水與雨水交融，在銀鱗護(hù)腕上蜿蜒出一道道暗紅紋路，恰似一幅觸目驚心的畫卷。

“少將軍！

西南三百步！”

親衛(wèi)的嘶吼聲被狂風(fēng)無情撕碎，消散在這茫茫雨夜之中。

葉懷瑾猛地勒緊韁繩，墨騅馬前蹄高高揚起，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她借著忽明忽暗的火光，看清了那團(tuán)疾馳而來的黑影 —— 竟是五個蒼狼騎兵正拖拽著一輛牛車，牛車上的羊皮袍子下，半截少女的繡鞋露在外面，在風(fēng)雨中顯得格外刺眼。

剎那間，弓弦震響，如驚雷般劃破夜空。

三棱箭鏃帶著凌厲的氣勢，瞬間貫穿了為首騎兵的咽喉。

葉懷瑾的箭囊，也在這一箭之后，空了三成。

剩下的西名騎兵慌忙舉起盾牌，卻只見一道玄色大氅如夜梟般掠過馬背，精鐵打造的箭鏃竟在空中調(diào)轉(zhuǎn)方向，狠狠扎進(jìn)了離得最近那人的眼窩，鮮血西濺，染紅了半邊夜空。

“是鎮(zhèn)北軍的鳴鏑！”

有人用胡語驚恐地尖叫起來。

葉懷瑾反手抽出鞍側(cè)的馬刀，刀刃在擦過牛皮盾牌的瞬間，突然下沉，刀尖精準(zhǔn)無比地挑斷了對方的腳筋。

腥熱的鮮血噴濺在她的面甲上，與此同時，她敏銳地聽見身后傳來機(jī)括輕響。

多年的沙場經(jīng)驗讓她本能地就地一滾，三支弩箭擦著她的發(fā)髻，狠狠釘入泥地之中，驚出她一身冷汗。

“留活口！”

她一聲厲喝，聲音穿透雨幕，在荒原上回蕩。

親衛(wèi)的套馬索如靈蛇般飛出，眨眼間便絞住了偷襲者的脖頸。

葉懷瑾的刀尖抵住最后一人的喉結(jié)，雨水順著刀背匯成細(xì)流，沖刷著對方頸間那顯眼的狼頭刺青。

這是一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年，他顫抖的手中還攥著半塊奶渣餅，眼神中滿是恐懼與不甘。

“為什么越境？”

她用流利的胡語沉聲問道，刀尖輕輕挑開對方的皮甲。

當(dāng)看到內(nèi)襯上的三道金線時，她的瞳孔驟然緊縮 —— 這分明是蒼狼王帳親衛(wèi)的標(biāo)記。

少年突然咧嘴一笑，沾血的牙齒狠狠咬破舌尖。

葉懷瑾本能地旋身暴退，卻只見那少年的尸身己在毒藥的作用下，迅速冒出青煙，轉(zhuǎn)眼間便化為一灘黑水。

她盯著迅速碳化的**，眼神冰冷如霜，反手將馬刀插回鞘中，鐵器相撞的清脆聲響，驚醒了牛車?yán)锏娜恕?br>
“求將軍救救我家阿爺！”

掀開的氈毯下，是一個**打扮的姑娘，她懷中的老者胸口中箭，羊皮襖子早己被鮮血浸透，在雨水中顯得格外刺眼。

葉懷瑾單膝跪地，仔細(xì)查看老者的傷勢。

她的指尖剛觸到傷口邊緣，臉色便瞬間大變 —— 箭桿上赫然烙著鎮(zhèn)北軍獨有的鷹隼紋。

“兩個時辰前…… 咳…… 狼崽子假扮商隊……” 老者用盡最后的力氣，攥住她的腕甲，艱難地說道，“將軍府有……” 話未說完，便永遠(yuǎn)地閉上了眼睛。

葉懷瑾伸手輕輕合上老人的眼皮，沾血的掌心按在胸前的鐵鱗甲上，以示敬意。

遠(yuǎn)處突然傳來號角聲，瞭望塔燃起的狼煙被暴雨澆得七零八落，卻仍能清晰地辨出三短一長的示警信號。

“少將軍，是將軍府方向！”

親衛(wèi)策馬奔來，鐵面罩上凝結(jié)著冰霜，聲音中帶著一絲焦急。

葉懷瑾翻身上馬，玄色披風(fēng)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如同一面黑色的戰(zhàn)旗。

墨騅馬掠過燃燒的帳篷時，她突然勒住韁繩。

泥地里半掩的箭囊讓她后背發(fā)涼 —— 二十支白翎箭整整齊齊地插在草靶上，紅漆箭羽在火光中泛著血光，那分明是她上月親手埋在將軍府演武場的箭靶。

“換道！

走鷹嘴崖！”

她猛地調(diào)轉(zhuǎn)馬頭，腕甲磕在鞍頭，濺起點點火星。

父親上月才加固的城墻，絕不可能輕易被蒼狼部突破，除非…… 有**打開了城門。

山道上的冰層被馬蹄踏得粉碎，葉懷瑾扯下面甲，任由冰雨無情地潑在臉上。

左肩的舊傷開始隱隱作痛，那道五年前留下的狼牙箭疤，突突跳動著，仿佛在預(yù)警著更大的危機(jī)。

“少將軍，前方有絆馬索！”

墨騅馬長嘶著人立而起，葉懷瑾當(dāng)機(jī)立斷，縱身滾落山崖。

腰間的飛虎爪及時鉤住巖縫，在千鈞一發(fā)之際救了她一命。

她抬頭望向崖頂，只見三道黑影閃過。

制式弩機(jī)、牛皮快靴，還有那官造箭鏃破空的錚鳴 —— 這一切都表明，敵人絕非蒼狼部。

箭雨如驟雨般追著她下墜的身影，狠狠釘入巖壁。

葉懷瑾當(dāng)機(jī)立斷，松開鎖鏈。

下墜三丈后，大氅下擺猛地展開，特制的牛皮翼裝帶著她如雄鷹般掠過樹梢。

這是父親去年從西洋商人那里購得的稀罕物，整個北境，也只有三件。

落地時，她一頭撞進(jìn)灌木叢中，掌心被碎石割得血肉模糊。

遠(yuǎn)處城墻上的火光映出一幕詭異的場景 —— 本該嚴(yán)密封鎖的西門，竟然大開著，數(shù)十輛糧車正冒雨出城。

押車的官兵舉著火把，照亮了車轍里不斷滲出的暗紅液體，在雨水中蜿蜒流淌，宛如一條血色的河流。

葉懷瑾摸向腰間的號炮，卻發(fā)現(xiàn)皮囊早己被箭矢洞穿。

她扯下半幅袖甲，緊緊纏住傷口。

就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枯枝斷裂的聲響。

“瑾姑娘？”

老仆福伯的嗓音讓她渾身一震。

老人從山石后探出半邊身子，蓑衣下露出將軍府侍衛(wèi)的銅牌。

“您怎會在此？”

葉懷瑾下意識地握緊袖箭，眼神中滿是警惕。

“將軍命我?guī)グ踩?。?br>
福伯顫巍巍地舉起半塊虎符，“府中出事了，柳姨娘她……” 話未說完，破空聲驟然響起。

葉懷瑾旋身擲出袖箭，卻只擊落了半片枯葉。

福伯喉間插著一支小巧的燕尾鏢，緩緩倒地，袖中滑出一把淬毒的**。

“可惜了這出忠仆戲碼?！?br>
帶笑的男聲從林間傳來，葉懷瑾的箭己瞬間鎖定聲源。

十步外的古松下，轉(zhuǎn)出一個青衫文士，雨水順著他手中的油紙傘滑落，露出傘骨上鎏金的 “柳” 字徽記。

“柳家養(yǎng)的死士？”

她扣緊弓弦，眼神冰冷如霜。

“三小姐托我捎句話?！?br>
文士轉(zhuǎn)動傘柄，機(jī)括聲如毒蛇吐信，“嫡女暴斃，方能全將軍府清譽(yù)?！?br>
葉懷瑾突然松手，箭矢離弦的瞬間，她蹬著樹干騰空而起。

文士悶哼一聲，捂住右肩后退，卻見第二支箭己穿透傘面。

鋼骨傘轟然炸裂，飛濺的毒針被她用披風(fēng)盡數(shù)卷落。

“告訴柳姨娘 ——” 葉懷瑾踩住他的胸口，箭鏃抵住他的喉結(jié)，“我母親的嫁妝單子，還差三十二抬沒燒干凈?！?br>
文士瞳孔驟縮，藏在齒間的毒囊卻被箭桿挑出。

葉懷瑾扯下他腰間的令牌，借著雷光，看清了背面的小篆 —— 不是柳氏家紋，而是軍機(jī)閣的蟠龍印。

號角聲再次撕裂夜空，這次來自將軍府正門。

葉懷瑾割斷文士的手筋，將他捆在樹下。

翻身上馬時，她望見城墻角樓燃起新的狼煙，黑煙中夾雜著詭異的青紫色 —— 這是最危急的求援信號。

墨騅馬沖進(jìn)雨幕，葉懷瑾摸向頸間的銀鎖。

冰涼的鎖片內(nèi)側(cè)，刻著她的生辰八字，那是母親用簪子一點點鑿出來的。

五年前母親難產(chǎn)那夜，產(chǎn)房外也飄著同樣的藥味 —— 混在暴雨里依然刺鼻的，曼陀羅花香。

雨幕中，葉懷瑾的身影如一道黑色的閃電，向著將軍府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