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碗面的溫度
長命燼
臘月二十九，葬魂村下了場小雪。
陳燼蜷在棺材鋪的屋檐下，哈著白氣搓手。
手背上那枚冰藍(lán)色的淚滴印記，在寒風(fēng)中泛著微光。
一年了。
從醒來那天算起，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他數(shù)得很清楚，因為每天夜里為冤魂說書時，手背上的印記就會多一分透亮。
現(xiàn)在它己經(jīng)從最初的淡藍(lán)，變成了近乎凝實的冰晶色。
村里人對他的態(tài)度，也從最初的驚恐，變成了習(xí)慣性的無視。
這或許是種進(jìn)步——至少不再有人朝他扔石頭了。
“陳燼哥哥！”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那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叫狗蛋，最早用窩頭換故事的孩子。
他抱著個油紙包，鬼鬼祟祟地跑過來。
“給你?！?br>
狗蛋把油紙包塞進(jìn)陳燼懷里，“我娘蒸的棗糕，我偷出來的?！?br>
陳燼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話，狗蛋己經(jīng)一溜煙跑了。
油紙包還帶著溫?zé)帷?br>
陳燼打開，里面躺著半塊巴掌大的棗糕，棗香混著面香，在冷空氣里格外**。
他沒急著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包好，塞進(jìn)懷里。
這一年，那群孩子是他唯一的聽眾。
從《三國》說到《水滸》，從《西游》說到《封神》。
孩子們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真心喜歡。
有時候家里大人不給窩頭，他們就偷偷藏塊紅薯、半個煮雞蛋，甚至一把炒豆子。
陳燼知道，這些東西對村里人來說，己經(jīng)是難得的好吃食。
可大人們依然不待見他。
王老頭在半年前，就把他趕出了棺材鋪。
理由是“晦氣太重，影響生意”。
陳燼沒爭辯，卷起那床破席子，搬到了村口的破土地廟。
廟里供著個缺了半邊臉的土地公，香火早斷了。
但對陳燼來說，有個能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己經(jīng)是奢求。
夜晚，他依然說書。
不是在棺材鋪，而是在這破廟里。
葬魂村的冤魂似乎認(rèn)準(zhǔn)了他，每到子時，就會從西面八方飄來，擠滿狹小的廟堂。
陳燼不怕。
他甚至覺得，這些鬼魂比活人更好相處。
它們不會嫌棄他臉上的胎記，不會罵他煞星，只會安靜地聽故事，然后在故事結(jié)束時，留下一滴透明的淚。
那些淚滴都會融入他手背的印記。
陳燼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fā)生某種微妙的變化——比如冬天不再那么怕冷，比如能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比如偶爾能聽見風(fēng)里傳來的竊竊私語。
他沒告訴任何人。
在這個視他為不祥的村子里，多一分異常，就多一分危險。
除夕夜。
家家戶戶貼了紅紙，掛了燈籠，空氣里飄著肉香和鞭炮的硫磺味。
陳燼坐在土地廟門口，啃著狗蛋給的那半塊棗糕。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要把這點甜味延續(xù)到來年。
村里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還有大人呵斥的聲音：“別亂跑！
小心遇見那個煞星！”
陳燼笑了笑，沒什么表情。
他己經(jīng)習(xí)慣了。
姐姐說過，活下去，比什么都強。
只要活著，總***。
“陳燼?！?br>
一個沙啞的女聲突然響起。
陳燼抬頭，看見一個裹著厚棉襖的中年婦人，正站在廟門外。
她手里端著個粗瓷碗，碗里冒著熱氣。
是李大嬸。
村里唯一一個不避諱他的人。
她男人三年前死了，留下她和一個七歲的女兒相依為命。
村里人說她男人是被煞氣克死的，所以她也成了半個“晦氣人”，很少有人愿意跟她來往。
“大嬸?！?br>
陳燼站起來。
李大嬸把碗遞過來：“吃吧，熱乎的?！?br>
陳燼低頭看去。
一碗湯面，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還撒了一把碧綠的蔥花。
他鼻子一酸。
這一年里，他吃過窩頭、紅薯、煮豆子，甚至啃過樹皮。
但從沒吃過這樣一碗，熱騰騰的、帶著人情味的面。
“大嬸，這……別廢話，快吃?！?br>
李大嬸聲音有些硬，“涼了就不好吃了?！?br>
陳燼接過碗，手指碰到粗糙的碗沿，指尖微微顫抖。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面條很筋道，湯頭是骨頭熬的，鮮得要掉眉毛。
荷包蛋煎得焦黃，蛋黃還是溏心的，一咬開，金黃的汁液混著面湯，滿口都是幸福的味道。
陳燼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滴在碗里，和湯混在一起。
李大嬸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大嬸……”陳燼哽咽著，“謝謝你。”
“謝啥?！?br>
李大嬸擺擺手，“都是苦命人，互相搭把手罷了?！?br>
她頓了頓，又說：“我家妞妞，天天念叨你說的故事。
她說，陳燼哥哥說書可好聽了，比村里老頭講的鬼故事強多了?！?br>
陳燼抬起頭，眼眶通紅。
“大嬸，你……不怕我是煞星？”
李大嬸笑了，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和釋然。
“怕啥？
我男人死的時候,村里人也說我克夫。”
她看著遠(yuǎn)處的燈火，“這世上啊，活人比鬼可怕多了。”
陳燼愣住。
李大嬸轉(zhuǎn)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明天初一，你要是沒地方去，就來我家吃餃子。
妞妞說了，要聽你講孫悟空大鬧天宮。”
說完，她就消失在夜色里。
陳燼端著空碗，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他低頭看向手背。
那枚冰藍(lán)色的印記，忽然微微發(fā)燙。
緊接著，一縷極淡的黑氣，從碗底緩緩升起。
陳燼瞳孔一縮。
這是……鬼氣？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李大嬸離開的方向。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李大嬸的影子，比她本人，長了一截。
而那截多出來的部分，是一個男人的輪廓。
陳燼蜷在棺材鋪的屋檐下，哈著白氣搓手。
手背上那枚冰藍(lán)色的淚滴印記，在寒風(fēng)中泛著微光。
一年了。
從醒來那天算起，整整三百六十五天。
他數(shù)得很清楚，因為每天夜里為冤魂說書時，手背上的印記就會多一分透亮。
現(xiàn)在它己經(jīng)從最初的淡藍(lán)，變成了近乎凝實的冰晶色。
村里人對他的態(tài)度，也從最初的驚恐，變成了習(xí)慣性的無視。
這或許是種進(jìn)步——至少不再有人朝他扔石頭了。
“陳燼哥哥！”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那個虎頭虎腦的男孩，叫狗蛋，最早用窩頭換故事的孩子。
他抱著個油紙包，鬼鬼祟祟地跑過來。
“給你?！?br>
狗蛋把油紙包塞進(jìn)陳燼懷里，“我娘蒸的棗糕，我偷出來的?！?br>
陳燼愣了愣，還沒來得及說話，狗蛋己經(jīng)一溜煙跑了。
油紙包還帶著溫?zé)帷?br>
陳燼打開，里面躺著半塊巴掌大的棗糕，棗香混著面香，在冷空氣里格外**。
他沒急著吃，而是小心翼翼地包好，塞進(jìn)懷里。
這一年，那群孩子是他唯一的聽眾。
從《三國》說到《水滸》，從《西游》說到《封神》。
孩子們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真心喜歡。
有時候家里大人不給窩頭，他們就偷偷藏塊紅薯、半個煮雞蛋，甚至一把炒豆子。
陳燼知道，這些東西對村里人來說，己經(jīng)是難得的好吃食。
可大人們依然不待見他。
王老頭在半年前，就把他趕出了棺材鋪。
理由是“晦氣太重，影響生意”。
陳燼沒爭辯，卷起那床破席子，搬到了村口的破土地廟。
廟里供著個缺了半邊臉的土地公，香火早斷了。
但對陳燼來說，有個能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己經(jīng)是奢求。
夜晚，他依然說書。
不是在棺材鋪，而是在這破廟里。
葬魂村的冤魂似乎認(rèn)準(zhǔn)了他，每到子時，就會從西面八方飄來，擠滿狹小的廟堂。
陳燼不怕。
他甚至覺得，這些鬼魂比活人更好相處。
它們不會嫌棄他臉上的胎記，不會罵他煞星，只會安靜地聽故事，然后在故事結(jié)束時，留下一滴透明的淚。
那些淚滴都會融入他手背的印記。
陳燼不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在發(fā)生某種微妙的變化——比如冬天不再那么怕冷，比如能在黑暗中看得更清楚，比如偶爾能聽見風(fēng)里傳來的竊竊私語。
他沒告訴任何人。
在這個視他為不祥的村子里，多一分異常，就多一分危險。
除夕夜。
家家戶戶貼了紅紙，掛了燈籠，空氣里飄著肉香和鞭炮的硫磺味。
陳燼坐在土地廟門口，啃著狗蛋給的那半塊棗糕。
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像是要把這點甜味延續(xù)到來年。
村里傳來孩子們的歡笑聲，還有大人呵斥的聲音：“別亂跑！
小心遇見那個煞星！”
陳燼笑了笑，沒什么表情。
他己經(jīng)習(xí)慣了。
姐姐說過，活下去，比什么都強。
只要活著，總***。
“陳燼?！?br>
一個沙啞的女聲突然響起。
陳燼抬頭，看見一個裹著厚棉襖的中年婦人，正站在廟門外。
她手里端著個粗瓷碗，碗里冒著熱氣。
是李大嬸。
村里唯一一個不避諱他的人。
她男人三年前死了，留下她和一個七歲的女兒相依為命。
村里人說她男人是被煞氣克死的，所以她也成了半個“晦氣人”，很少有人愿意跟她來往。
“大嬸?！?br>
陳燼站起來。
李大嬸把碗遞過來：“吃吧，熱乎的?！?br>
陳燼低頭看去。
一碗湯面，上面臥著兩個荷包蛋，還撒了一把碧綠的蔥花。
他鼻子一酸。
這一年里，他吃過窩頭、紅薯、煮豆子，甚至啃過樹皮。
但從沒吃過這樣一碗，熱騰騰的、帶著人情味的面。
“大嬸，這……別廢話，快吃?！?br>
李大嬸聲音有些硬，“涼了就不好吃了?！?br>
陳燼接過碗，手指碰到粗糙的碗沿，指尖微微顫抖。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吃起來。
面條很筋道，湯頭是骨頭熬的，鮮得要掉眉毛。
荷包蛋煎得焦黃，蛋黃還是溏心的，一咬開，金黃的汁液混著面湯，滿口都是幸福的味道。
陳燼吃著吃著，眼淚就掉了下來。
滴在碗里，和湯混在一起。
李大嬸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大嬸……”陳燼哽咽著，“謝謝你。”
“謝啥?！?br>
李大嬸擺擺手，“都是苦命人，互相搭把手罷了?！?br>
她頓了頓，又說：“我家妞妞，天天念叨你說的故事。
她說，陳燼哥哥說書可好聽了，比村里老頭講的鬼故事強多了?！?br>
陳燼抬起頭，眼眶通紅。
“大嬸，你……不怕我是煞星？”
李大嬸笑了，笑容里有種說不出的疲憊和釋然。
“怕啥？
我男人死的時候,村里人也說我克夫。”
她看著遠(yuǎn)處的燈火，“這世上啊，活人比鬼可怕多了。”
陳燼愣住。
李大嬸轉(zhuǎn)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說：“對了，明天初一，你要是沒地方去，就來我家吃餃子。
妞妞說了，要聽你講孫悟空大鬧天宮。”
說完，她就消失在夜色里。
陳燼端著空碗，站在原地，久久沒動。
他低頭看向手背。
那枚冰藍(lán)色的印記，忽然微微發(fā)燙。
緊接著，一縷極淡的黑氣，從碗底緩緩升起。
陳燼瞳孔一縮。
這是……鬼氣？
他猛地轉(zhuǎn)頭，看向李大嬸離開的方向。
夜色深沉，什么也看不見。
但他的腦海中，突然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李大嬸的影子，比她本人，長了一截。
而那截多出來的部分，是一個男人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