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年，二月十三，春分后。

榆林縣，慶來鎮(zhèn)，陽溪鄉(xiāng)，大溪里，華苗村村中寶石坡的大樹下坐著幾個婦人，縫鞋墊的、補(bǔ)衣裳的，都在說著村里這幾日發(fā)生的那件大事。

“聽說沒，苗大牛家的那個童養(yǎng)媳要送到華家給青木做沖喜媳婦兒了?！?br>
“這是為何？”

“喲，你還不知道呢？”

“嗨，我娘前幾日不是病了嘛，我回去伺候了，今天才回來?！闭f話的婦人是苗大牛的弟媳苗劉氏，與苗大牛家雖是弟兄，但從分家就起了仇的，“快給我說說。”

她一臉的興奮，見玉花大嬸沒有說話，她從包袱里拿了塊糖給她，讓她帶回去給孫子吃，玉花大嬸臉上堆著笑，這才把**兩家的事告訴她。

年一過，春一立，氣溫回升，冰霜融化，不僅是做農(nóng)活的好時候，也是山里活物出沒活動的好時候。

苗大牛家的大兒子苗良友想著上山去抓野雞，他摸進(jìn)了山里，說來也是運(yùn)氣差，遇上了野豬，可他不知道野豬的野性，只想著若是野豬帶回去了，不僅可以吃肉，還能賣錢，他莽撞上前。

正是危險的時候，上山打獵的華青木出手救了他，自己和野豬搏斗，野豬死了，他也受了很重的傷，被村民找到的時候，他已經(jīng)是進(jìn)氣兒比出氣兒少了。

抬回來好幾天了，華青木都未醒。

他的阿奶華林氏只請大夫回來看了一眼，開了兩副藥就完了，三天兩頭地來苗大牛家找說法。

昨日，華林氏再次去了苗大牛家，大溪里的兩個里正也一同去了。

華林氏覺得他孫子是為了救苗良友才受了這么重的傷，華林氏的藥費(fèi)和這些天耽誤的錢都應(yīng)該由苗大牛家出。

華青木的外祖是山中的獵戶，他從小跟著學(xué)打獵的本事，外祖父去世后，他回到華家，隔三差五上山打獵，華家的日子改善不少。

如今，華青木躺在床上，說句難聽點的話，他能不能醒過來都不知道，華家這下不僅聞不到葷腥味，還得在他身上花錢，這可是個無底洞。

“你可別找我們了，我們已經(jīng)給過二十個雞蛋和一只母雞了，還要怎么樣？”苗良友的娘苗吳氏指著華林氏的鼻子，她不管對方是不是年歲比她的長輩，想從她苗家拿錢走，那是不可能的。

聽了這話的華林氏一**跌坐在地上，直拍自己的腿，又哭又喊自己命苦，好不容易孫子大了，還要遭這罪。

苗吳氏對著她翻了個白眼，誰不知道華青木是在他外祖家長大的。

華苗村，因為村中只有華姓與苗姓而得名，村里也只有三十幾戶人家，和周邊三個村合為里是為大溪里，設(shè)了東西兩個里正，東里正姓周，西里正姓王，皆是大姓。

華林氏坐下去的時候恰好就在王里正的腳邊，他嫌棄地看了眼華林氏。

春分后連著下了兩三天雨，地上滿是泥濘，又因苗家養(yǎng)了雞，泥漿里還混著雞屎，王里正抬了抬腳，怕華林氏把他的衣裳弄臟。

心里也對這個三天兩頭來找他們讓他們做主的華林氏很是不滿，成天哭鬧找事。

“天殺的哦，青木娘啊，我對不起你啊，你睜開眼看看吧，就是這些人害得青木半死不活的?！?br>
華林氏指著苗大牛一家人：“你們也不怕青木娘半夜來找你們算賬?！?br>
華青木的娘在華青木兩歲的時候就去世了，如今已經(jīng)十五年了。

院子外扒著門看熱鬧的人也紛紛指責(zé)苗家不地道，人華青木受那么重的傷，這么點東西就打發(fā)了？

聽到村里人的指責(zé)，又聽華林氏提起華青木那死去的娘，她也有些心虛了，苗良友的媳婦兒苗王氏見婆母怯了，一把抓住她的手臂，這會兒軟弱下去，家里可就得賠錢出去。

家里那么多張嘴等著吃飯，哪里有閑錢賠，如今家里已經(jīng)不如前些年阿爺阿奶在的日子了。

“行啦行啦，別哭了，這么大歲數(shù)了，還哭哭鬧鬧像什么樣子?！敝芾镎仁钦f教華林氏一番后才接著說正事，“這事兒我已經(jīng)告訴鄉(xiāng)長了?！?br>
“鄉(xiāng)長說了，華家小子的確是為了救你家大兒受傷的，于情于理這藥費(fèi)都應(yīng)該出，若是不出，就帶你們?nèi)タh城找官老爺。”

鄉(xiāng)下人家一輩子都沒見過**，不說縣里的縣令，就是鄉(xiāng)長的名頭也足以嚇破他們的膽了。

苗王氏是王里正族中侄女，她看向王里正，見他微微點頭，也知道這次自家家里要出血了。

一想到要拿銀錢出去，她心里不禁埋怨起自家丈夫，沒那個本事去山中打什么獵。

一聽是鄉(xiāng)長說的，華林氏也立馬從地上爬起來，得意洋洋地看著苗吳氏，臉上也沒有了剛才的傷心欲絕，她伸開手掌朝苗吳氏要錢。

“那苗家的，你看你家要拿多少銀錢出來？”

苗吳氏咬咬牙，扯著嘴角：“一百文?！睕]等華林氏說話，她急忙開始哭鬧起來，“我家也這么多嘴吃飯呢，我家也沒有錢啊，兩位里正你們要做主啊?！?br>
兩位里正相互看了眼，一百文的確是有點少了。

“這就不地道了，人家華青木還躺著呢，以后有沒有命娶媳婦還不知道呢?！?br>
聽到是苗二虎在煽風(fēng)點火的，苗吳氏恨不得咬碎了他，這個小叔子，遇到他就沒好事兒。

苗二虎的話也讓華林氏再次鬧起來，她家里孫子不知是死是活呢。

“呸，好你個苗家的，這是把我華家當(dāng)作叫花子打發(fā)呢？”

外面看熱鬧姓華的村戶們，也鬧了起來，這個時候可是關(guān)乎到**兩家各自在村里的地位，決不能讓姓苗的把她們姓華的給踩到腳底下。

苗二虎這話卻提醒了苗王氏，家里沒錢但可以送個媳婦兒給華家啊。

她拉了婆母的袖子，示意她看向堂屋屋檐下。

屋檐下站著個怯生生的女子，那女子面黃肌瘦，頭發(fā)粗糙，看起來十三四歲的模樣。

穿著不合身的衣裳，上面還有破洞，腳上的鞋子也是不合腳，鞋跟長了一截，并且也是破破爛爛的，腳拇指還露了出來。

見所有人都盯著自己看，阿穗心里一緊，動了動腳步往旁邊躲，兩只有些粗糙的手死死捏住衣裳，一雙杏眼里全是恐懼，她將頭低了下來。

苗吳氏收回目光，看了眼大兒媳婦，阿穗是她花錢買回來的，送去華家那和她給華家送錢有什么區(qū)別？

“娘，現(xiàn)在送出去總比拿錢出去好?！泵缤跏涎劬D(zhuǎn)了轉(zhuǎn)又說道，“劉媒婆給小叔說的那么好的親事您不想要了？”

苗吳氏想起上個月劉媒婆來家里給小兒子說的親事，她眉眼一動猶豫起來。劉媒婆說的那家姑娘姓余，也是大溪里的人，不過是另一個村的，家里光是地都有三十幾畝，雖比不上長里的**老爺，可在大溪里也算是大戶了。

劉媒婆說，余家若不是看在苗永旺念了幾年書，余家斷不會看上苗家的。

“娘，劉媒婆可說了，若是成親人家余姑娘要帶五兩銀子回來的。”苗王氏極力勸說，心里卻是打著其他主意。

如今家里沒有分家，這筆錢到時候還不是在老婆子的手里，到時候再找個由頭哄著老婆子拿給她，就是她大房的私房錢了。

“娘，前幾日不是正憂愁著怎么打發(fā)阿穗那丫頭嘛，眼下正是機(jī)會啊?！?br>
苗吳氏微微點頭，她覺得大兒媳婦說得有道理，把那什么本事也沒有的丫頭送走，她小兒子正好可以重新娶親。

“兩位里正，咱們家你是知道的，多的錢的確是拿不出來了，這個丫頭叫阿穗?！泵鐓鞘铣蓍芟乱恢?，“當(dāng)初我花了一兩五錢帶回來給我家永旺做媳婦兒的?！?br>
苗吳氏句句都是為了華家著想。

“青木小子十七了，如今這般……”苗吳氏說道此處，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我們家便把阿穗送過去給他做媳婦兒，就當(dāng)是沖沖喜。”

兩位里正看向華林氏。

華林氏沒有立馬說不要，而是在心里打了盤算。

華青木她再不喜歡也是自己的孫子，若是這次能醒過來娶媳婦兒也得花錢。若是醒不過來，這丫頭帶回去了正好，到時候也可以幫著家里干活，或是賣了還能有一筆錢。

不管怎么算，都非常劃算。

華林氏嘆口氣點頭，既然是沖喜的，那她得回去看個日子，別把人領(lǐng)回去，克著她們?nèi)胰恕?br>
如此，兩家人算是說好了這事兒，不止是兩位里正，就是華苗村的村正也是松了一口氣，村里的安生日子又回來了。

只是，所有人都沒有把蒼白著一張臉的阿穗放在心上，幾句話就決定了她的以后。

苗劉氏聽了這來龍去脈，連忙與玉花大嬸說了聲，急匆匆回家去了，這個奚落她大嫂的機(jī)會，她怎么會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