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fā)完消息。

陸離推開窗。

上海的夜晚，真是繁華璀璨，車水馬龍。

他走到洗手池前，擰開水龍頭，冰冷的自來水沖一下臉。

鏡子里是一張還算年輕的臉，沒被無休止的酒局和熬夜徹底搞垮，眉眼間尚存幾分少年氣。

指尖劃過眉梢，像是跟過去的自己做了一次無聲的告別。

他從桌上拿起了那個之前老奶奶給的紅蘋果。

陸離隨手把蘋果揣進衛(wèi)衣兜里，換上一雙舊運動鞋。

這鞋早己被他的腳型馴服，包裹感恰到好處。

“嘎吱——”關上門，他走下樓。

夜晚九點的老李**攤。

燈泡下方，炭火盆里不時炸開一兩點猩紅的星火。

映著鐵架上一排排被烤得滋滋冒油的韭菜和雞翅。

空氣里彌漫著孜然、辣椒粉和肉類油脂混合的焦香。

香得很！

“陸兒！”

一輛共享單車以一個極其**的甩尾停在攤子前。

一個胖子從車上下來，襯衫領口的兩顆扣子敞著，露出被汗水浸濕的鎖骨。

來人是周行，陸離的大學死黨。

二十五歲的他，體重比畢業(yè)時穩(wěn)穩(wěn)增加了二十斤。

是他用三年無休止的加班和深夜食堂里的高熱量夜宵，換來的。

周行一**坐下。

他先是熟練地從桌上的紙巾盒里抽出一張餐巾紙，胡亂擦了把額頭的汗。

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像對待什么稀世珍寶一樣，把那個沉重的黑色公文包掛在椅背上。

陸離打趣道：帶什么寶貝來，這么珍貴。

他說：包里裝的可是客戶資料和筆記本。

這可比你珍貴，你別打注意。

周行打趣道：“陸兒，今天吹什么風？”

胖子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扎啤，仰頭灌下半杯，哈出一口帶著麥芽香的酒氣。

“你平時不都在公司卷到十點以后嗎？”

怎么，終于想通了，還是被那個禿頂老王給開除了？”

陸離沒說話，只是拿起酒瓶，也給他自己倒了一杯。

冰涼的啤酒泛起厚厚的白色泡沫，一些順著杯壁溢到了油膩的桌面上。

“我辭職了。”

陸離說。

過幾天去云南。

胖子正準備去拿一串烤腰子的手，就那么停在了半空中。

他沒笑，也沒鬧。

這個年紀，當辭職和旅游這兩個詞組合在一起。

從最好的兄弟嘴里說出來時，第一反應不再是**和羨慕，而是錢從哪里來。

周行開玩笑的說：你中彩票了，這么大膽，茍富貴，勿相忘啊。

陸離打趣說：我要是真富貴了，必然不會忘了你啊。

聽到這句話。

胖子下意識地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湊了湊，像在討論什么機密。

“陸離，那你就是瘋了？”

你那公積金下個月才繳滿三年，現在走，虧大發(fā)了！

你攢著準備付首付的那筆錢怎么辦？

還有，什么旅游？

什么云南？

那是咱們這種人該去的地方嗎？

那是文藝青年和富二代才去的地方！

他的呼吸因為焦慮而變得有些急促，眼神里全是對兄弟的不懂事而著急。

陸離靜靜地看著他，看著自己前世今生最好的兄弟。

他沒有急著解釋，也沒有反駁，只是從衛(wèi)衣口袋里。

掏出了那個紅得發(fā)亮的蘋果，輕輕放在了桌子上。

“路邊一個老奶奶給的，說是自家種的，嘗一嘗！?！?br>
陸離看著胖子的眼睛，緩緩說道：“胖子，你有多久沒在路邊停下來，多久沒有停下來感受生活了？”

胖子的目光落在了那個蘋果上。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蘋果，甚至表皮上還有一點磕碰的痕跡。

他拿起蘋果，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然后，張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嚓！”

清脆的響聲，在喧鬧的夜市里，竟顯得格外清晰。

一股清甜中帶著微酸的汁水，瞬間在口腔里爆開。

它沖刷著被重油重鹽麻痹了的味蕾。

也沖刷著那顆被KPI和房貸壓得喘不過氣的心氣。

胖子咀嚼的動作很慢。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陸離以為他要哭了。

結果他只是把嘴里的蘋果咽下去。

然后舉起酒杯，和陸離碰了一下，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陸兒，你這心態(tài)，”他灌了一大口啤酒，啞著嗓子說，“老得跟我爺爺一樣。”

就在這時，陸離的腦海里，那行熟悉的微光悄然浮現。

檢測到宿主完成一次高質量的情感傳遞（友情的共鳴），宿主心流狀態(tài)：治愈。

獲得獎勵：初級釀酒術（被動技能：對常見酒精飲品的鑒賞力提升）。

陸離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

瞬間能品到酒的更深層次的味道。

“老李，”他沖著在攤子后面忙活的老板喊了一聲“你這批青島冰得不夠透啊，麥芽的香味都被水汽壓住了，口感發(fā)澀。

正揮汗如雨的老李聞言一愣，抬起頭。

用那雙被油煙熏得微紅的眼睛打量了陸離一眼，隨即咧嘴一笑，豎起一個油乎乎的大拇指。

“喲，行家??！

這桶是剛換的，還沒冰透。

等著，我給你加兩塊冰！”

酒過三巡。

桌上的空酒瓶越來越多，胖子的舌頭也開始打卷。

他醉眼惺忪地拍著自己那個寶貝公文包，像是拍著自己并肩作戰(zhàn)的兄弟。

“陸兒，說真的，我……我其實挺羨慕你的?！?br>
他打了個酒嗝。

“但我走不了。

我女朋友下個月過生日，我看上一個包。

一萬二，我想送給她，我……我得給她攢夠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最后把頭埋在了胳膊里，肩膀微微聳動。

每個人都有選擇自己人生的**，只要自己覺得幸福就好。

你和你女朋友彼此相互前行，也是幸福的人生。

有人選擇了山和大海，就必須有人守著身后的那座城墻。

這世界，本就沒有那么多可以說走就走的旅行。

陸離看著他，沒有勸，也沒有安慰。

他只是從錢包里抽出兩張紅色的票子給老板。

好了，好了，我送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