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井邊第一尸
斷情十三刀
天剛亮，捉刀巷的燈火還沒全滅。
顧長風(fēng)去巷尾取了昨夜留的那碗熱湯。
湯薄，熱氣卻實在，能把胃里那點空頂下去。
他把碗底刮得干凈，起身時摸了摸懷里的紙條。
紙條硬，邊角割手。
縣衙在城東。
他一路走過去，鞋底踏著昨夜的潮，街邊賣菜的嗓子沒醒，只有巡更的銅鑼敲得慢。
到衙門口時，門前石獅子上還掛著水珠。
守門的差役先看他刀。
“黑榜？”
差役瞥見那張紙條上的暗紅印泥，眼皮抬了一下，“進去，別亂走?！?br>
這城里的人都知道黑榜。
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衙里一股潮霉味，夾著墨與汗。
廊下坐著個捕頭，西十上下，臉皮厚，眉梢細(xì)，袖口露出一截護腕，護得不是骨，是名聲。
他抬頭，先把顧長風(fēng)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接了墻上的活？”
顧長風(fēng)把紙條遞過去。
捕頭沒接，伸手用兩根指頭夾著紙角，像怕沾臟。
“尸字連案?！?br>
捕頭把字念了一遍，嘴角往上一挑，“三日內(nèi)給我個交代。
活人也好，尸首也好。
要快。”
“要證據(jù)。”
顧長風(fēng)說，“要**，要現(xiàn)場?！?br>
捕頭哼了一聲，像被人頂了一下。
“證據(jù)？
你們捉刀人就愛說這個。”
他壓低聲音，“我只要結(jié)果。
案子破了，功是縣尊的；沒破，鍋是你自己背的。
聽明白了嗎？”
顧長風(fēng)看著他。
捕頭這話說得首，卻是衙門里最常見的規(guī)矩：要功不擔(dān)責(zé)。
顧長風(fēng)沒去爭。
他把手掌攤開，掌心向上。
捕頭盯了他兩息，終究點頭，朝旁邊差役一抬下巴。
“帶他去南井口。
**給他看，別讓他動刀。
回來記個名?！?br>
差役領(lǐng)路。
走到廊盡頭時，捕頭又叫住他。
“你叫什么？”
顧長風(fēng)停了一下。
“顧。”
捕頭拿筆蘸墨，筆尖在冊頁上懸了懸。
“顧什么？”
顧長風(fēng)沒有多解釋。
“寫顧就夠?！?br>
捕頭嘴角一扯，像在笑，又不像。
“黑榜上第十三個揭的，你們巷里愛按號叫人?！?br>
他低頭落筆，“顧十三?！?br>
墨一落，就像釘子。
顧長風(fēng)沒糾正。
名字在衙門里不值錢，值錢的是被誰記過。
南井口在一條窄街盡頭。
井沿用青石砌成，石面被**得發(fā)亮。
旁邊搭了個簡陋棚子，遮雨用的，棚底一張門板上躺著**。
**是個年輕男人，衣裳半濕，領(lǐng)口被扯松，皮膚發(fā)白。
差役站在旁邊，手里拿著棍子，像怕**會突然坐起來。
“昨夜三更發(fā)現(xiàn)的?！?br>
差役說，“井邊倒著，沒聲。
人一靠近，聞到甜味，怕有毒，才報?！?br>
顧長風(fēng)沒先看臉。
他先看手。
死者的兩只手?jǐn)傞_，指甲縫里有一點黑，黑得不均，像是碰過剛干的墨，又被水沖過一遍。
他伸出指腹，輕輕刮了一下那點黑。
粉末沾在指腹上，很細(xì)，帶一點澀。
“紙墨?！?br>
他低聲說。
差役皺眉：“寫字的也能**？”
顧長風(fēng)沒答。
他把那點黑粉抹在隨身帶的油紙上，油紙一折，塞進袖內(nèi)。
然后他湊近**的口鼻。
甜味確有，淡到快散。
不是酒，也不是香膏，像是把草木味硬壓進鼻子里，讓人喘不過氣。
他抬起死者的下頜，指腹按在頸側(cè)。
皮下沒有明顯的腫塊，喉骨兩側(cè)也沒有指痕。
他把死者的眼皮掀開一點。
眼白里有細(xì)細(xì)的紅絲，瞳孔還沒完全散，像是死得快。
顧長風(fēng)退開半步，環(huán)顧井沿。
井邊的青石上有水跡，但水跡不全是井水，夾著泥點。
泥點里混著細(xì)碎的灰，灰里有幾粒發(fā)亮的砂。
他蹲下，伸手摸了摸。
砂很硬，像從路上帶來的。
“看地?！?br>
他對差役說。
差役不耐煩：“地有什么好看？
人都死了?！?br>
顧長風(fēng)沒理他。
井沿外兩步，有幾道腳印被水沖得淺，但還能看出輪廓。
腳印一前一后，落點不齊。
他用隨身的細(xì)繩量了一下。
繩子在掌間一繞，腳印到**的距離、**到井沿的距離，一一記下。
量步距不是玄乎事，就是把人走路的習(xí)慣變成數(shù)。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粗紙，趴在門板邊上畫。
井的位置，棚的位置，**倒的方向，腳印的落點。
線條不漂亮，卻準(zhǔn)。
差役在旁邊看得心煩。
“你們捉刀人都這樣？”
他嘀咕，“畫這些有什么用？”
顧長風(fēng)沒抬頭。
“等你說‘我記不清了’的時候，有用。”
他畫完，抬眼看了一圈周圍的鋪子。
巷口一家賣豆腐的婦人站在門邊，手里握著勺，眼神躲躲閃閃。
顧長風(fēng)走過去。
“昨夜三更，你在不在？”
婦人張了張嘴。
“在……不在。”
她很快改口，“我早睡了，什么也沒聽見?！?br>
顧長風(fēng)盯著她的手。
她手指關(guān)節(jié)上有一小塊青紫，像是昨夜拎重物撞的。
“你沒聽見?！?br>
顧長風(fēng)重復(fù)了一遍，沒有逼問。
他回到井邊，指了指**的口鼻。
“甜味還在?！?br>
他說，“人不是當(dāng)場喊叫后被按死的。
多半先被弄暈，再被丟到這里。”
差役一愣：“你怎么知道？”
顧長風(fēng)把畫紙折好，塞進懷里。
“我只知道該追哪條線?！?br>
他轉(zhuǎn)身要走。
差役追上來：“捕頭說不讓你動刀。
你剛才——我沒動刀。”
顧長風(fēng)把袖口抬起一點，露出那張油紙包，“我只拿了點臟?！?br>
差役想伸手搶，又縮回去。
衙門里的人都懂：手上沾了臟，就要負(fù)責(zé)。
回衙門時，捕頭正坐在廊下喝茶。
“看完了？”
顧長風(fēng)點頭。
“有眉目？”
“紙墨，**。”
顧長風(fēng)說，“還有腳印。
我要去找紙墨的源頭。”
捕頭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聲音很輕。
“你找你的。
三日?！?br>
他重復(fù)，“三日后我只看人。”
顧長風(fēng)轉(zhuǎn)身。
走出衙門那道門檻時，他感覺背后有一瞬的停頓。
不是差役的腳步。
更輕。
像有人把他的名字在冊子上又劃了一道。
他沒回頭。
他把油紙包貼得更緊，手心里的黑粉硌得發(fā)澀。
紙墨要去墨鋪。
**要去找懂藥的人。
而腳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鞋底的泥。
南井口的泥里有砂。
城里沒有這種砂。
他知道下一步該往哪條路走了。
顧長風(fēng)去巷尾取了昨夜留的那碗熱湯。
湯薄，熱氣卻實在，能把胃里那點空頂下去。
他把碗底刮得干凈，起身時摸了摸懷里的紙條。
紙條硬，邊角割手。
縣衙在城東。
他一路走過去，鞋底踏著昨夜的潮，街邊賣菜的嗓子沒醒，只有巡更的銅鑼敲得慢。
到衙門口時，門前石獅子上還掛著水珠。
守門的差役先看他刀。
“黑榜？”
差役瞥見那張紙條上的暗紅印泥，眼皮抬了一下，“進去，別亂走?！?br>
這城里的人都知道黑榜。
知道，卻裝作不知道。
衙里一股潮霉味，夾著墨與汗。
廊下坐著個捕頭，西十上下，臉皮厚，眉梢細(xì)，袖口露出一截護腕，護得不是骨，是名聲。
他抬頭，先把顧長風(fēng)從頭到腳掃了一遍。
“接了墻上的活？”
顧長風(fēng)把紙條遞過去。
捕頭沒接，伸手用兩根指頭夾著紙角，像怕沾臟。
“尸字連案?！?br>
捕頭把字念了一遍，嘴角往上一挑，“三日內(nèi)給我個交代。
活人也好，尸首也好。
要快。”
“要證據(jù)。”
顧長風(fēng)說，“要**，要現(xiàn)場?！?br>
捕頭哼了一聲，像被人頂了一下。
“證據(jù)？
你們捉刀人就愛說這個。”
他壓低聲音，“我只要結(jié)果。
案子破了，功是縣尊的；沒破，鍋是你自己背的。
聽明白了嗎？”
顧長風(fēng)看著他。
捕頭這話說得首，卻是衙門里最常見的規(guī)矩：要功不擔(dān)責(zé)。
顧長風(fēng)沒去爭。
他把手掌攤開，掌心向上。
捕頭盯了他兩息，終究點頭，朝旁邊差役一抬下巴。
“帶他去南井口。
**給他看，別讓他動刀。
回來記個名?！?br>
差役領(lǐng)路。
走到廊盡頭時，捕頭又叫住他。
“你叫什么？”
顧長風(fēng)停了一下。
“顧。”
捕頭拿筆蘸墨，筆尖在冊頁上懸了懸。
“顧什么？”
顧長風(fēng)沒有多解釋。
“寫顧就夠?！?br>
捕頭嘴角一扯，像在笑，又不像。
“黑榜上第十三個揭的，你們巷里愛按號叫人?！?br>
他低頭落筆，“顧十三?！?br>
墨一落，就像釘子。
顧長風(fēng)沒糾正。
名字在衙門里不值錢，值錢的是被誰記過。
南井口在一條窄街盡頭。
井沿用青石砌成，石面被**得發(fā)亮。
旁邊搭了個簡陋棚子，遮雨用的，棚底一張門板上躺著**。
**是個年輕男人，衣裳半濕，領(lǐng)口被扯松，皮膚發(fā)白。
差役站在旁邊，手里拿著棍子，像怕**會突然坐起來。
“昨夜三更發(fā)現(xiàn)的?！?br>
差役說，“井邊倒著，沒聲。
人一靠近，聞到甜味，怕有毒，才報?！?br>
顧長風(fēng)沒先看臉。
他先看手。
死者的兩只手?jǐn)傞_，指甲縫里有一點黑，黑得不均，像是碰過剛干的墨，又被水沖過一遍。
他伸出指腹，輕輕刮了一下那點黑。
粉末沾在指腹上，很細(xì)，帶一點澀。
“紙墨?！?br>
他低聲說。
差役皺眉：“寫字的也能**？”
顧長風(fēng)沒答。
他把那點黑粉抹在隨身帶的油紙上，油紙一折，塞進袖內(nèi)。
然后他湊近**的口鼻。
甜味確有，淡到快散。
不是酒，也不是香膏，像是把草木味硬壓進鼻子里，讓人喘不過氣。
他抬起死者的下頜，指腹按在頸側(cè)。
皮下沒有明顯的腫塊，喉骨兩側(cè)也沒有指痕。
他把死者的眼皮掀開一點。
眼白里有細(xì)細(xì)的紅絲，瞳孔還沒完全散，像是死得快。
顧長風(fēng)退開半步，環(huán)顧井沿。
井邊的青石上有水跡，但水跡不全是井水，夾著泥點。
泥點里混著細(xì)碎的灰，灰里有幾粒發(fā)亮的砂。
他蹲下，伸手摸了摸。
砂很硬，像從路上帶來的。
“看地?！?br>
他對差役說。
差役不耐煩：“地有什么好看？
人都死了?！?br>
顧長風(fēng)沒理他。
井沿外兩步，有幾道腳印被水沖得淺，但還能看出輪廓。
腳印一前一后，落點不齊。
他用隨身的細(xì)繩量了一下。
繩子在掌間一繞，腳印到**的距離、**到井沿的距離，一一記下。
量步距不是玄乎事，就是把人走路的習(xí)慣變成數(shù)。
他從懷里掏出一張粗紙，趴在門板邊上畫。
井的位置，棚的位置，**倒的方向，腳印的落點。
線條不漂亮，卻準(zhǔn)。
差役在旁邊看得心煩。
“你們捉刀人都這樣？”
他嘀咕，“畫這些有什么用？”
顧長風(fēng)沒抬頭。
“等你說‘我記不清了’的時候，有用。”
他畫完，抬眼看了一圈周圍的鋪子。
巷口一家賣豆腐的婦人站在門邊，手里握著勺，眼神躲躲閃閃。
顧長風(fēng)走過去。
“昨夜三更，你在不在？”
婦人張了張嘴。
“在……不在。”
她很快改口，“我早睡了，什么也沒聽見?！?br>
顧長風(fēng)盯著她的手。
她手指關(guān)節(jié)上有一小塊青紫，像是昨夜拎重物撞的。
“你沒聽見?！?br>
顧長風(fēng)重復(fù)了一遍，沒有逼問。
他回到井邊，指了指**的口鼻。
“甜味還在?！?br>
他說，“人不是當(dāng)場喊叫后被按死的。
多半先被弄暈，再被丟到這里。”
差役一愣：“你怎么知道？”
顧長風(fēng)把畫紙折好，塞進懷里。
“我只知道該追哪條線?！?br>
他轉(zhuǎn)身要走。
差役追上來：“捕頭說不讓你動刀。
你剛才——我沒動刀。”
顧長風(fēng)把袖口抬起一點，露出那張油紙包，“我只拿了點臟?！?br>
差役想伸手搶，又縮回去。
衙門里的人都懂：手上沾了臟，就要負(fù)責(zé)。
回衙門時，捕頭正坐在廊下喝茶。
“看完了？”
顧長風(fēng)點頭。
“有眉目？”
“紙墨，**。”
顧長風(fēng)說，“還有腳印。
我要去找紙墨的源頭。”
捕頭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聲音很輕。
“你找你的。
三日?！?br>
他重復(fù)，“三日后我只看人。”
顧長風(fēng)轉(zhuǎn)身。
走出衙門那道門檻時，他感覺背后有一瞬的停頓。
不是差役的腳步。
更輕。
像有人把他的名字在冊子上又劃了一道。
他沒回頭。
他把油紙包貼得更緊，手心里的黑粉硌得發(fā)澀。
紙墨要去墨鋪。
**要去找懂藥的人。
而腳印——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鞋底的泥。
南井口的泥里有砂。
城里沒有這種砂。
他知道下一步該往哪條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