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河水灌進口鼻的瞬間，我醒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字面意義上的“醒了”——從一場漫長的、屬于另一個人的噩夢中掙扎出來，意識被強行塞進這具正在下沉的、陌生的身體里。

“警告！

檢測到宿主生命體征急速下降！

請立即完成初始劇情任務(wù)：念出臺詞‘王爺，清辭愿以死明志！

’，換取生存機會！”

一個毫無感情的電子音在我顱內(nèi)尖銳作響，伴隨著滋滋的電流聲，像是老舊的收音機。

與此同時，不屬于我的記憶碎片洶涌而來——沈清辭，吏部侍郎沈知遠之女，十六歲嫁與靖王蕭絕為正妃。

癡戀蕭絕三年，換來的卻是他今日當(dāng)著滿京城權(quán)貴的面，以“私通馬夫，穢亂王府”之罪，將她塞進豬籠，沉入這護城河中。

而此刻，岸上人聲鼎沸。

高臺處，一身玄色蟒袍的男人正摟著他心頭的白月光、丞相庶女柳如煙，冷眼旁觀這場“肅清門楣”的好戲。

柳如煙倚在他懷里，面色蒼白，眼神卻帶著不易察覺的快意。

真是一出爛到家的古早虐文開場。

“倒計時：十、九、八……宿主拒***，將啟動一級電擊懲罰——”電擊？

懲罰？

我在心里冷笑一聲。

我叫蘇晚，穿書前是個談判專家，專跟最兇悍的綁匪和最狡猾的商業(yè)對手打交道，最擅長的就是在絕境里，找到對方意想不到的**。

命都快沒了，誰還管你什么**任務(wù)？

河水冰冷刺骨，肺里的空氣正在急速減少。

求生的本能和理智的弦同時繃緊。

我強迫自己冷靜，在混亂的記憶和冰冷的現(xiàn)實之間，迅速抓住了幾個關(guān)鍵信息點：第一，這里是封建皇權(quán)至上的古代，蕭絕是皇帝最寵愛的皇子，權(quán)勢滔天，他想讓一個人死，就像碾死螞蟻。

第二，按照“沈清辭”的記憶，昨晚她只是喝了丫鬟送來的一碗安神湯，醒來就被捉奸在床，證據(jù)確鑿。

典型的宅斗陷害套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沈清辭上個月，月事沒來。

她私下找過信得過的大夫，脈象模糊，不敢確定，但她自己隱隱有預(yù)感。

這，就是我的**。

“……三、二、——”系統(tǒng)的倒計時和肺部的灼痛感同時達到頂峰。

我用盡最后的力氣，猛地抬起頭，讓口鼻勉強浮出水面。

冰涼的空氣灌入，我看向高臺上那個模糊卻依舊能辨出俊美輪廓的身影，開了口。

聲音不高，甚至因為嗆水而沙啞，卻奇跡般地壓過了岸邊的喧嘩，清晰地傳了出去。

我改了詞。

“蕭絕——”我喘著氣，每一個字都帶著水聲和決絕的笑意，“我賭你……舍不得我死?！?br>
全場瞬間一靜。

連風(fēng)都好像停了。

高臺上的男人身形似乎頓了一下。

隔著那么遠的距離，我?guī)缀跄芟胂蟪鏊丝涛櫟拿碱^，和那雙鳳眼里必定會浮現(xiàn)的、如同看螻蟻垂死掙扎般的譏誚。

果然，下一秒，他冰冷的聲音被內(nèi)力送了過來，清晰地響在每個人耳邊，也響在我耳邊：“沈清辭，你也配？”

語調(diào)輕慢，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惡。

我等的就是這句。

胸腔因為缺氧和寒冷在劇烈顫抖，但我臉上的笑容卻擴大了些。

我再次沉下去一點，只露出眼睛以上，目光死死鎖住那個方向，用盡全身力氣，將最后一句**，拋了出去。

“當(dāng)然……配?！?br>
河水再次漫過唇齒，我的聲音變得含糊，卻因為那份詭異的平靜而更加清晰可辨：“我肚子里……可懷著你的‘嫡長子’呢?！?br>
嘩——不是水聲，是人聲。

岸上死一般的寂靜被徹底打破，爆發(fā)出壓抑不住的巨大驚嘩！

“什么？！”

“嫡長子？！

靖王妃有孕了？！”

“這……這怎么可能？

王爺不是一首……若是真的……那今日這……”議論聲、抽泣聲、不可置信的驚呼聲交織成一片。

高臺上的身影，猛地僵首了。

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晃蕩的水波，我也精準(zhǔn)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間的變化——他摟著柳如煙的手臂，倏地收緊。

柳如煙吃痛低呼一聲，卻被他完全忽略。

他微微前傾了身體，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箭，穿透混亂的人群和冰冷的河水，首首射向我。

那里面，不再是單純的厭惡和冷漠。

而是震驚，是狐疑，是某種被猝不及防打亂計劃的暴怒，以及……一絲連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覺的、極細(xì)微的動搖。

“你……說、什、么？”

他一字一頓，聲音壓得很低，卻蘊**風(fēng)暴。

系統(tǒng)在我腦子里徹底亂了套，電流聲滋滋啦啦響成一片：警告！

警告！

劇情發(fā)生未知嚴(yán)重偏離！

核心臺詞未錄入！

關(guān)鍵節(jié)點‘女主心死投河’未達成！

正在重新計算劇情線……錯誤！

錯誤！

無法計算！

我沒空理會它。

因為蕭絕動了。

幾乎就在我話音落下、全場嘩然的同一秒，那道玄色身影如同獵鷹般從高臺上一掠而下！

速度快得只在眾人眼中留下一道殘影。

“王爺！”

“殿下不可！”

驚呼聲西起。

“噗通”一聲巨響！

水花高高濺起，冰冷的河水被強大的沖擊力攪動。

蕭絕竟真的親自跳了下來！

他水性極好，幾下就劃到了豬籠邊。

河水浸濕了他華貴的蟒袍，黑發(fā)貼在俊美無儔卻陰沉無比的臉上。

他伸出手，五指如鐵鉗，狠狠扣住竹編的豬籠邊緣，另一只手試圖穿過縫隙來抓我。

“沈清辭，你給本王把話說清楚！”

他的聲音近在咫尺，帶著冰冷的怒意和急切。

我看著他近在咫尺的手，那手指修長有力，曾經(jīng)是原主夢寐以求的溫暖，如今卻只讓她感到恐懼和絕望。

但我不一樣。

我猛地向后一縮，避開了他的觸碰。

身體因寒冷和缺氧而顫抖，眼神卻亮得驚人，首首看進他翻涌著驚怒的眼底。

“王爺……”我嗆咳著，卻扯出一個虛弱的、近乎挑釁的笑，“這么多人看著呢……拉拉扯扯，對您‘情深不渝’的名聲，怕是不太好?！?br>
他瞳孔驟縮，扣著豬籠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jié)發(fā)白，幾乎要將竹條捏碎。

那眼神仿佛要將我生吞活剝。

“你、敢、騙、我？”

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是不是騙……”我喘息著，感受著生命力隨著體溫一起流逝，聲音越來越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篤定，“找個太醫(yī)……一把脈，不就知道了？”

我看著他眼中變幻的神色，知道這把賭對了。

在極端注重子嗣、尤其是嫡長子傳承的封建王朝，這個未經(jīng)驗證但殺傷力十足的消息，足以讓任何“鐵證如山”的污蔑暫時失效，足以讓任何冷酷的處決被迫暫停。

因為它觸及了最根本的利益和體面。

蕭絕死死地盯著我，那目**雜到了極點，驚疑、暴怒、權(quán)衡，還有一種被徹底冒犯和脫離掌控的狂躁。

終于，在岸上越來越嘈雜的議論聲中，在他身后匆匆趕來、濕淋淋跳下水的侍衛(wèi)們驚恐的注視下，他從喉嚨深處發(fā)出一聲壓抑的低吼：“給本王——把她弄上去！”

“是！

王爺！”

侍衛(wèi)們?nèi)缑纱笊?，七手八腳地開始拆解豬籠。

冰冷的竹條被掰開，更多的空氣涌了進來。

我癱軟在水中，被兩個侍衛(wèi)小心地（甚至帶點惶恐地）攙扶住。

蕭絕己經(jīng)率先上了岸，渾身濕透，玄色蟒袍緊貼著身體，勾勒出挺拔卻緊繃的線條。

他背對著河面，沒有回頭，但周身散發(fā)的低氣壓讓所有想上前關(guān)切或打探的人都不敢靠近半步。

柳如煙提著裙子，蒼白著臉跑下高臺，聲音發(fā)顫：“絕哥哥，你怎么樣？

你怎能親自下水，萬一……閉嘴?！?br>
蕭絕的聲音冷得像冰碴。

柳如煙瞬間噤聲，眼圈通紅，委屈又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我被半拖半扶地弄上了岸，像一灘爛泥般摔在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咳出好幾口河水。

初春的風(fēng)一吹，濕透的單薄衣裙緊貼身體，冷得我牙齒打顫，幾乎失去知覺。

一件還帶著體溫的玄色大氅劈頭蓋臉地扔了過來，將我兜頭罩住。

是蕭絕的。

上面有他身上慣有的冷冽松香，此刻卻混雜了河水的腥氣。

“裹上?！?br>
他命令道，依舊沒有看我，聲音硬邦邦的，“傳太醫(yī)！

立刻！”

“是！

王爺！”

立刻有下人飛奔而去。

我被裹在大氅里，被人用軟轎（臨時找來的）匆匆抬往王府的方向。

視線掠過周遭，看到的是各色各樣驚疑不定、竊竊私語的面孔。

我知道，今天這場當(dāng)眾沉河的“好戲”，徹底演砸了。

不僅砸了，還演出了一個誰也沒料到的、驚天動地的轉(zhuǎn)折。

軟轎晃晃悠悠，隔絕了部分視線和寒風(fēng)。

我縮在帶著蕭絕氣息的大氅里，身體依舊冰冷，心臟卻在胸腔里沉沉地、有力地跳動著。

劫后余生。

腦海里的系統(tǒng)似乎終于從亂碼中恢復(fù)了一些，電子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遲疑和……虛弱？

滴……劇情線強制修正中……修正失敗……啟用備用方案……新任務(wù)發(fā)布：請宿主在一個時辰內(nèi)，接受太醫(yī)診脈，并‘證實’懷孕。

任務(wù)成功獎勵：生存值+10。

任務(wù)失敗懲罰：抹殺。

證實？

我扯了扯嘴角，牽動凍僵的肌肉，露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笑。

我在腦海中，對著那個看不見的系統(tǒng)，輕輕說：“看，虐文第一定律——只要懷了崽，劇情就是我說了算?！?br>
“至于證實？”

我感受著小腹處傳來的、原主記憶中那模糊微妙的異樣感，閉上眼睛。

“那得看我的心情，和……他付不付得起代價了?！?br>
軟轎吱呀作響，載著我，駛向那座華麗而冰冷的靖王府。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