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間的路越走越陡，老伯的腳步卻異常熟悉，繞過幾處隱蔽的石縫與盤根錯節(jié)的古樹，山腰處豁然出現(xiàn)一小片開墾過的坡地。

坡地邊緣，倚著一塊巨巖，搭著個簡陋卻異常堅固的木棚。

棚頂覆著厚厚的干草和防水的**樹皮，墻壁用泥巴混合著碎石抹得嚴嚴實實，只留一扇窄小的木門和一扇透氣的方窗。

“就這兒了?！?br>
老伯喘了口氣，推開咯吱作響的木門。

里面光線昏暗，但收拾得頗為齊整。

一張鋪著干草和獸皮的木板床，一個石頭壘的灶臺，角落里堆著一些曬干的塊莖、用皮繩捆好的柴火，墻上掛著幾件簡陋的工具和一副……異常完整、清晰得發(fā)白的某種大型獸類的頭骨。

頭骨形狀奇特，似鹿非鹿，額心還有一截斷裂的短角。

“那是‘躡空獸’，”老伯注意到你的目光，隨口道，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年輕時運氣好，設陷阱逮到的。

肉吃了好久，皮子做了衣裳，骨頭留著……鎮(zhèn)宅?！?br>
他說“鎮(zhèn)宅”兩個字時，眼神閃爍了一下，瞥了瞥山下河的方向。

你幫著老伯生火，用棚外蓄水石缸里接的雨水煮了一鍋混雜著塊莖和干蘑菇的糊糊。

沒有鹽，味道寡淡，但熱氣下肚，確實驅散了山林間的寒意和心頭的幾分不安。

老伯自稱姓吳，村里人都叫他吳老倌。

他年輕時也是好獵手，首到老伴出事，他便搬離了靠近河邊的村子，獨自在這山腰結棚而居，靠早年積蓄和偶爾采些山貨去遠處村落交換度日，幾乎不再靠近咽水河下游。

“那東西，”吳老倌用木勺攪動著鍋里的糊糊，聲音壓低，“不只是在水里。

霧大的時候，濕氣重的時候，它的‘觸角’……能伸到岸上，不長，但夠嚇人。

影子一樣，滑溜溜的，碰到東西就往里鉆?！?br>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小腿，那里有一道陳年舊傷，顏色發(fā)暗，不似尋常疤痕。

“早年不小心，被一縷霧氣沾了下，剜掉一塊肉才沒事。”

你看著那道傷疤，心中凜然。

這“河神/河鬼”的威脅，比想象中更無孔不入。

“白城那邊，沒人管這事？”

你問。

“白城？”

吳老倌苦笑，“那是大地方，有高墻，有城主老爺，有衛(wèi)兵。

咱們這窮山惡水，離得又遠，誰管？

早年倒是請過路過的游方道士看過，那道士在河邊擺弄了半天，最后臉色煞白，連錢都沒收全就跑了，只說‘非正非邪，乃天地一縷積郁晦氣，合此地水脈成精，除之不易，封之亦難，唯避之耳’?！?br>
他學道士文縐縐的話，學得倒有幾分模樣。

積郁晦氣，合水脈成精？

你咀嚼著這句話，結合自己的離奇遭遇，隱隱覺得這個世界的“規(guī)則”或許與原先的科學宇宙截然不同。

夜深了。

山風穿過林隙，發(fā)出嗚嗚的聲響，遠處隱約傳來夜梟的啼叫。

吳老倌在棚子角落給你鋪了些干草，自己蜷縮在那張木板床上，很快發(fā)出鼾聲。

你卻毫無睡意。

身體并不疲倦，甚至精力充沛得異常。

借著灶坑里未熄的余燼微光，你再次打量自己這雙手——手指修長，骨節(jié)勻稱，皮膚在昏暗光線下仿佛自帶一層極淡的溫潤光澤。

你輕輕握拳，能感覺到肌膚下涌動的、遠超從前的力量。

這不只是年輕化，更像是某種……優(yōu)化。

“活得久了也成仙了……”你想起自己最初那句荒誕的感慨。

難道那不僅僅是一句吐槽？

在穿越的過程中，某種未知的力量，真的對你這具軀殼進行了難以理解的“改造”或“升華”？

你輕輕起身，沒有驚動吳老倌，走到門邊，透過縫隙向外望去。

月華如練，給山林披上一層銀紗。

萬籟俱寂，只有風聲蟲鳴。

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山下，那片被林木掩映的河谷地帶。

咽水河應該就在那里流淌，平靜的水面下，那不可名狀之物是否也蟄伏著，用它那些“眼睛”窺探著黑夜？

就在這時，你耳尖微動。

一種極其細微的、仿佛無數(shù)細沙在琉璃上緩緩摩擦的聲音，順著風，斷斷續(xù)續(xù)地飄了上來。

聲音來自下游，來自河的方向。

它不是水流聲，也不是蟲獸鳴叫，而是一種……有節(jié)奏的、緩慢的、令人牙酸的**蠕動聲**。

你后背的寒毛瞬間立起。

吳老倌的鼾聲不知何時停了，黑暗中傳來他壓抑的、粗重的呼吸聲。

他也醒了，或者說，根本沒睡沉。

“它……在動。”

吳老倌干澀的聲音從床上傳來，帶著恐懼的顫音，“每個月總有幾天……它特別‘活躍’……好像在……在‘伸展’?！?br>
蠕動聲持續(xù)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漸漸低伏下去，最終消失，只剩下正常的夜籟。

你沉默地回到草鋪躺下，心潮起伏。

這不是結束，僅僅是這個陌生世界給你上的第一課。

危險無處不在，且超乎常理。

活下去。

變強。

弄清楚這一切。

你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強迫自己入睡，而是開始嘗試感受這具新身體內部的細微變化。

呼吸，心跳，血液流動，肌肉纖維的張力……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的“內視”感，伴隨著你專注的意念，緩緩浮現(xiàn)。

夜還長。

山下的河幽深如墨。

翌日清晨，吳老倌拿出一些風干的肉條和粗糙的餅子與你分食。

他似乎下定了決心，對你道：“小伙子，我看你不像普通人，遭了難落到這里。

老倌我沒啥本事，但這片山還算熟。

你要想暫時落腳，避開水邊，在這附近活動活動還行。

要想去白城，或者更遠的地方，我可以指給你大致方向。

不過……”他頓了頓，眼神復雜，“你這模樣氣質，太扎眼了。

尋常村落還好，若是進了白城那種地方，怕會惹來不必要的注意。

這世道，長得太‘好’，有時候不是福氣?！?br>
你明白他的意思。

昨夜的經歷和吳老倌的敘述，讓你對這個世界的危險層級有了初步認識。

武力、勢力、乃至可能存在的“超凡”力量，都是未知數(shù)。

這副過于出色的皮囊，在缺乏自保能力時，確實可能成為禍端。

“多謝吳伯指點。

我可能需要在此叨擾幾日，熟悉一下環(huán)境，再做打算?！?br>
你誠懇地說。

吳老倌點點頭，沒再多言，拎起一把舊柴刀和一個背簍，準備去附近山林采些日常用的草藥和可食的菌菇。

你主動提出同行幫忙，也想借此觀察周邊環(huán)境。

山林茂密，古樹參天，許多植物你都叫不出名字，空氣清新得帶著甜味，但也彌漫著一種原始的、野性的氣息。

吳老倌如數(shù)家珍地指點著哪些草可止血，哪些菇有毒，哪些藤蔓堅韌可做繩索。

你學得很快，記憶力似乎也增強了，幾乎過目不忘。

行進間，你試著問及更廣闊的世界。

吳老倌所知有限，只道聽途說過，白城以東，還有更大的國度，有飛天遁地的“修士”，有吞云吐霧的“大妖”，但都是傳說，他這等山野之民從未親眼見過。

此地所屬，似乎是某個王朝的偏遠疆域，統(tǒng)治力度很弱，基本靠村落自治和行商往來維系。

“修士……大妖……”你默默記下這些***。

看來這個世界，確實存在超自然的力量體系。

自己這具身體的變化，是否與之有關？

正思索間，走在前面的吳老倌突然停下腳步，猛地蹲下身，向你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你立刻伏低身體，順著他緊張的目光望去。

前方約五十步外的林間空地上，赫然躺著一具**。

不，準確說，是一具被啃食得殘缺不全的大型野獸**，看起來像野豬，但體型更大，獠牙如彎刀。

致命傷在脖頸，被撕開一個巨大的豁口，血肉模糊。

更令人心悸的是，**周圍的地面和樹干上，濺滿了某種暗綠色的、散發(fā)著刺鼻腥臭的粘液，粘液還在微微冒著氣泡，腐蝕著接觸到的草木，發(fā)出輕微的“滋滋”聲。

這不是普通野獸搏斗的現(xiàn)場。

吳老倌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用氣聲擠出幾個字：“是‘腐涎獸’……這東西怎么會跑到這帶來……它們通常在更深的老林里……”腐涎獸？

你看著那具有強烈腐蝕性的粘液，心頭警鈴大作。

這個世界，危險的不僅僅是河里的東西。

“快，慢慢退，別驚動它，可能就在附近……”吳老倌拉著你的衣袖，弓著腰，一點一點向后退去。

你們悄無聲息地退開百步，躲到一塊巨石后面，吳老倌才敢大口喘氣，冷汗浸濕了鬢角。

“腐涎獸像大號的蜥蜴，但跑得極快，口水劇毒，皮糙肉厚，柴刀砍上去都留不下印子?！?br>
吳老倌心有余悸，“咱們得趕緊回棚子，這幾天不能往這邊來了?！?br>
回去的路上，氣氛更加凝重。

咽水河的詭異，腐涎獸的兇殘，還有吳老倌口中那模糊卻令人神往又警惕的“修士”、“大妖”……這個世界的畫卷，正以猝不及防的方式，帶著血腥與未知的氣息，在你面前緩緩展開。

回到棚子，日頭己近中天。

驚魂稍定的吳老倌開始收拾東西，似乎打算暫時封閉門戶，減少外出。

你則坐在棚外一塊石頭上，望著莽莽群山，心中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不能一味躲避。

要想在這里生存下去，甚至找到回歸的可能（如果還有可能），或者揭開自身變化的秘密，就必須主動去了解、去適應、甚至去掌控這個世界的力量。

首先，需要信息。

更準確、更深入的信息。

白城，或許是一個起點。

其次，需要自保的能力。

這具身體潛力巨大，但需要發(fā)掘和引導。

這個世界應該有修煉的方法，哪怕是最粗淺的。

最后，需要弄清楚，自己穿越的真相，以及……那所謂的“活得久了也成仙”，究竟是無心之語，還是某種隱晦的預言或提示？

你攤開手掌，陽光落在掌心，肌膚下的血脈隱約可見，流淌著陌生而蓬勃的力量。

何年的異界求生路，從這條危機西伏的咽水河畔，從這座藏著秘密的潛龍嶺，正式邁出了第一步。

前方，迷霧重重，兇險莫測。

但你，己別無選擇，亦不再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