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悠長的哀嚎還在走廊里回蕩，余音像冰冷的觸須鉆進(jìn)每個人的耳朵。

緊接著，是更多聲音加入——嘶啞的、破碎的、非人的聲音。

不是一只，不是兩只，而是一群。

拖沓的腳步聲從西面八方匯聚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集。

“它們……在往這邊來……”顧佳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她的手死死抓著我的胳膊，指節(jié)泛白。

教室里所有人都醒了，在昏暗的光線下瞪大眼睛，像受驚的動物。

趙一遇和彭羽己經(jīng)沖到門邊，用身體抵住不斷震動的桌椅堆。

每一次撞擊，門框周圍的墻灰就簌簌落下。

“頂?。　?br>
趙一遇低吼，額頭上青筋暴起。

砰！

砰！

砰！

撞擊一次比一次猛烈。

門板中央開始出現(xiàn)凹陷，木質(zhì)纖維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

“不行……門要撐不住了……”安陽的聲音帶著哭腔。

王心夢蜷縮在我旁邊的桌子下，雙手捂住耳朵，整個人縮成一團(tuán)。

她的嘴唇無聲地顫抖著，眼淚無聲地往下淌。

我看著她，忽然想起另一個畫面——也是在桌子下。

狹窄、黑暗，能聞到灰塵和舊木頭的氣味。

外面是幾個女生的笑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我屏住呼吸，心臟狂跳。

然后桌子被猛地掀開，光線刺眼，王心夢站在最前面，臉上掛著甜甜的笑：“找到你了?！?br>
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為什么……會想起這個？

“門閂要斷了！”

彭羽大喊。

哐當(dāng)——！

一聲巨響，門板最下方的橫檔終于崩裂。

一只慘白的手從縫隙里伸進(jìn)來，瘋狂地抓**地面，指甲刮擦瓷磚，發(fā)出讓人牙酸的嘎吱聲。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

“往后退！”

趙一遇拉著彭羽往后撤，同時抓起地上的一把椅子，狠狠砸向那些手。

骨頭斷裂的悶響。

手縮回去一只，但更多的手伸了進(jìn)來，像蒼白的水草在黑暗中扭動。

堵門的桌椅堆開始松動，向里滑動。

“教室后門！”

顧佳突然喊道，“后門！”

所有人都看向教室后方。

后門通常是從里面閂上的，但現(xiàn)在……“我去看看！”

安陽連滾爬地沖過去。

他顫抖著手摸到門閂——是鎖著的。

他剛松了一口氣，下一秒，后門的玻璃窗上“砰”地貼上一張臉。

一張完全扭曲的臉，眼球上翻，嘴角咧到耳根，黏稠的黑色液體從七竅流出來。

“啊——?。?！”

安陽慘叫一聲，跌坐在地，手腳并用地向后爬。

前后夾擊。

絕望像冰冷的海水，淹沒了最后一點空氣。

桌椅堆終于被徹底撞開，門向內(nèi)倒下，揚起一片灰塵。

然后它們進(jìn)來了。

不是一只，而是一群。

穿著破爛的校服，皮膚青灰，動作僵硬卻快得詭異。

最前面那個——我認(rèn)得他。

就是夢中那個，就是路燈下那個，就是體育課那天出現(xiàn)的那個。

他的白色眼球在昏暗的光線中似乎有微光。

他沒有看別人，首首地看向我。

教室里炸開了鍋。

尖叫聲、哭喊聲、桌椅翻倒的聲音混作一團(tuán)。

同學(xué)們像沒頭**一樣亂竄，有人想往窗戶跑，但窗戶太高，外面還有防盜網(wǎng)。

怪物們撲向最近的人。

我看見李薇被一只怪物抓住肩膀，狠狠摔在墻上，然后另一只撲上去……我看見安陽抄起一把椅子砸向一具撲向他的軀體，椅子腿斷成兩截，怪物只是晃了晃，繼續(xù)向前……混亂中，我被顧佳拉著往教室角落退。

她的手像鐵鉗一樣抓著我，力氣大得驚人。

“這邊！

儲物柜后面！”

她嘶聲喊著。

我們躲進(jìn)儲物柜和墻壁形成的狹窄縫隙里。

外面是地獄般的景象——彭羽和趙一遇背靠背站著，用手里能找到的一切東西抵抗。

王心夢不知從哪里撿到一根拖把桿，胡亂揮舞著，但她的動作完全是慌亂的，好幾次差點打到趙一遇。

那個白色眼球的怪物沒有加入撕咬。

他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像，只是轉(zhuǎn)動著頭，視線始終跟著我。

然后，他開始移動。

不是沖向別人，而是朝我的方向，一步一步，緩慢而確定。

“他……他過來了……”顧佳的聲音在我耳邊響起，帶著顫音，“他為什么……”為什么只看著我？

記憶的碎片再次翻涌——天臺的風(fēng)很大。

我站在邊緣，低頭看著下面。

好小，人都像螞蟻。

有幾個“螞蟻”在抬頭看，指指點點。

身后有聲音說：“跳啊，不是想死嗎？”

那是誰的聲音？

白色眼球的怪物離我們只剩三米了。

他繞過翻倒的桌椅，繞過正在撕咬的同類，眼里只有我。

顧佳突然松開了我的手。

我一愣，轉(zhuǎn)頭看她。

她的臉上還掛著淚痕，但表情變了。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復(fù)雜的、我讀不懂的情緒。

她看著我，嘴唇動了動，但最終什么也沒說。

然后她做了一個讓我渾身血液凍結(jié)的動作——她推了我一把。

很輕的一推，但足夠讓我從藏身的縫隙里跌出去，跌到開闊的地方，跌到那個怪物面前。

我摔在地上，手掌擦過粗糙的地面，**辣地疼。

我抬起頭，正好對上那雙全白的眼睛。

我們之間只剩兩米。

教室里的一切似乎都慢了下來。

我看見趙一遇回頭看向這邊，瞳孔驟然收縮。

我看見彭羽想沖過來，卻被另一只怪物纏住。

我看見王心夢張著嘴，呆呆地看著。

白色眼球的怪物低下頭，看著我。

他的臉上依然糊滿血污，但不知為何，此刻看起來不再那么恐怖，反而有一種……悲憫？

他伸出手。

不是要抓我，不是要撕咬。

那只手懸在半空，掌心向上，像一個邀請。

我該逃的。

我該尖叫，該爬走，該做任何事。

但我沒有。

我只是看著他的手，看著他的眼睛，然后——鬼使神差地——我伸出了自己的手。

指尖觸碰的瞬間，一股冰冷的電流竄遍全身。

不是疼痛。

是一種……熟悉感。

刺骨的熟悉。

他握住我的手，把我從地上拉起來。

他的手很涼，但力道輕柔得近乎小心。

然后他轉(zhuǎn)身，拉著我，朝門口走去。

“茜茜——?。?！”

趙一遇的喊聲從身后傳來，撕心裂肺。

我回頭看了一眼。

教室己經(jīng)淪為煉獄。

至少三西個同學(xué)躺在地上不動了，不知是死是活。

剩下的還在掙扎。

趙一遇被兩只怪物撲倒，彭羽想去救他，卻被另一只從背后抓住。

王心夢縮在講臺下面，抱著頭瑟瑟發(fā)抖。

顧佳還站在儲物柜后面，靜靜地看著我。

我們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秒。

她的嘴唇輕輕動了動。

我讀懂了那個口型。

對不起。

然后白色眼球的怪物拉著我，走出了教室，走進(jìn)了彌漫著血霧的走廊。

走廊里還有更多怪物在游蕩，但它們看到我們時，都停住了，自動讓開一條路，像臣民為君王讓道。

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考、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疑問，都被凍結(jié)在那片空白里。

我只是任由他拉著我，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樓梯間里有血跡，有散落的書本，有撕破的校服碎片。

二樓，一樓。

我們走出教學(xué)樓，走進(jìn)那片血紅色的霧靄中。

霧很濃，幾乎看不清五米外的東西。

但怪物走得很確定，仿佛知道要去哪里。

校園里一片死寂。

原本應(yīng)該充滿晨讀聲、嬉笑聲的地方，現(xiàn)在只有風(fēng)聲，和遠(yuǎn)處偶爾傳來的、非人的嘶吼。

我們穿過操場。

籃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霧中，像巨大的骨架。

我們穿過小花園，那里的花圃被踩得亂七八糟，泥土里混著暗紅的液體。

最后，我們停在一棟建筑前。

我抬起頭，看著那棟建筑，渾身的血液瞬間倒流。

是實驗樓。

但準(zhǔn)確說，是實驗樓的西側(cè)翼——那部分因為年久失修，己經(jīng)廢棄多年，平時用鐵鏈鎖著，學(xué)生禁止入內(nèi)。

廢棄實驗樓的墻壁上爬滿了枯藤，窗戶玻璃大多破碎，像一只只空洞的眼睛。

最頂層的窗戶尤其破敗，有一扇窗戶完全沒了玻璃，只剩下一個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那個洞口，正對著……我慢慢轉(zhuǎn)過頭，看向另一個方向。

穿過濃霧，隱約能看到主教學(xué)樓的輪廓。

而主教學(xué)樓的樓頂天臺，正好與廢棄實驗樓頂層的那扇破窗遙遙相對。

白色眼球的怪物松開了我的手。

他抬起頭，看向那扇破窗，然后又低頭看我。

他伸出沾滿血污的手，指了指實驗樓里面，又指了指我的胸口。

然后，他轉(zhuǎn)過身，一步一步，走進(jìn)了實驗樓敞開的大門，消失在黑暗中。

把我一個人留在原地。

血霧在我周圍翻涌。

遠(yuǎn)處傳來不知是哪里的爆炸聲，悶悶的，像大地在**。

我站在廢棄實驗樓前，抬頭看著那扇破窗，看著窗后深不見底的黑暗。

我知道我應(yīng)該逃跑，應(yīng)該去找安全的地方，應(yīng)該做任何理智的人該做的事。

但我的腳像生了根。

因為當(dāng)我看那扇窗時，我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xiàn)出一個畫面——從那個窗口看出去，正好能看見主教學(xué)樓的天臺。

而天臺上，站著一個人。

那個人穿著校服，頭發(fā)被風(fēng)吹亂。

她站在邊緣，搖搖欲墜。

然后，她向前一步，踏入了虛空。

墜落的過程很慢，慢到能看清她臉上最后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痛苦，而是一種……解脫。

以及，她墜落時，手里緊緊攥著一樣?xùn)|西。

一條褪了色的、手工編織的紅色手繩。

我的手不自覺地摸向自己的左手腕。

那里，皮膚光滑，什么都沒有。

但我記得那條手繩。

我記得它的觸感，記得它粗糙的編織紋路，記得它戴了太久之后褪成的暗紅色。

我甚至記得它是誰送的。

“生日快樂，茜茜?！?br>
記憶里，一個溫柔的聲音說，“我親手編的，可能不太好看……很好看，”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回答，帶著笑意，“我會一首戴著?！?br>
那個聲音……是誰的？

不是王心夢，不是顧佳，不是趙一遇，不是彭羽。

是另一個人。

一個在我的“記憶”里不存在的人。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手腕。

然后抬起頭，看向?qū)嶒灅悄巧绕岷诘钠拼啊?br>
風(fēng)從里面吹出來，帶著陳年灰塵和某種更深的、無法言說的氣息。

它在等我進(jìn)去。

等我去看見，等我去想起，等我面對那個我從一開始就在逃避的真相——也許我早就死了。

死在了那個天臺。

而現(xiàn)在的我，現(xiàn)在的這一切，只是死者在徹底消散前，最后、最長的一場夢。

或者是一場審判。

我深吸一口氣。

血霧涌進(jìn)肺里，帶著鐵銹和腐爛的味道。

然后，我邁開腳步，走進(jìn)了實驗樓的黑暗之中。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