穎水南岸的官道被焚毀的車架堵住了。

三輛傾覆的糧車橫在路中央，麻袋被割開，粟米灑了一地，混著暗紅色的血跡。

兩具**趴在不遠(yuǎn)處，看裝束是押運(yùn)的民夫。

烏鴉在枯樹上盯著，發(fā)出刺耳的叫聲。

趙諶勒住馬，抬手示意隊伍停下。

“陳沖。”

“卑職在。”

“帶十個人，左右偵查，百步為限?！?br>
趙諶壓低聲音，“注意地上的馬蹄印?！?br>
陳沖點(diǎn)頭，迅速點(diǎn)了幾個看起來還算精干的禁軍，貓腰散入兩側(cè)的枯樹林。

老兵的動作和那些縮頭縮腦的年輕兵卒截然不同。

趙諶翻身下馬，走到糧車旁。

蹲下身，用手指捻了捻灑落的粟米——還是干的，應(yīng)該剛被劫不久。

血跡也未全凝固。

“殿下小心?！?br>
張文淵跟過來，臉色發(fā)白。

他雖是太學(xué)生，但顯然沒見過真正的戰(zhàn)場慘狀。

“文淵，你記錄?！?br>
趙諶站起身，“時間：靖康元年臘月二十八，午時初刻。

地點(diǎn)：穎水南岸渡口西五里官道。

現(xiàn)場：糧車三輛，民夫**兩具，糧被劫掠。

初步判斷：潰兵所為，人數(shù)不少于二十，有馬?！?br>
“潰……潰兵？”

張文淵握筆的手在抖。

“禁軍潰退下來，沒了軍紀(jì)，比**更兇。”

趙諶環(huán)視西周，“他們搶了糧，會找地方分贓、休整。

不會走太遠(yuǎn)?！?br>
話音未落，左側(cè)樹林傳來尖銳的哨聲——陳沖發(fā)出的警示。

緊接著是喊殺聲。

“列陣！”

趙諶厲聲喝道。

隊伍頓時慌亂。

三百老弱禁軍，大半從未見過血，此刻像沒頭**。

只有陳沖訓(xùn)練過的那幾十個還算迅速，勉強(qiáng)舉起長槍結(jié)成松散陣型。

沈默帶著工匠們往后躲，卻不忘把裝火器材料的車子往隊伍中間拉。

趙諶翻身上馬，拔出承影劍。

劍鋒在冬日慘白的陽光下泛著冷光。

“聽著！”

他的聲音壓過混亂，“我們是官兵，他們是潰兵！

我們背后是**法度，他們只是一群喪家之犬——誰怕誰？！”

這話起了作用。

幾個老兵挺首了腰桿。

左側(cè)樹林沖出十幾人，衣衫襤褸卻手持制式軍刀，為首的騎著一匹搶來的馱馬，滿臉橫肉，眼睛赤紅。

“把糧車留下！

饒你們不死！”

那騎**吼道，聲音嘶啞。

趙諶看清對方人數(shù)——約三十人，有七八匹馬，其余步行。

己方人數(shù)占優(yōu)，但戰(zhàn)力堪憂。

“你們是哪部的兵？”

趙諶打馬上前，沉聲問。

“你管老子哪部的！”

橫肉漢子啐了一口，“把東西留下，滾！”

“我是皇長子趙諶，奉旨南下。”

趙諶亮出身份——這是冒險，但此刻需要震懾，“爾等身為禁軍，不思抗敵，反倒劫掠百姓，按律當(dāng)斬！”

潰兵們愣了一下，隨即哄笑起來。

“皇長子？

老子還玉皇大帝呢！”

橫肉漢子大笑，“汴京都快沒了，哪來的皇子？

兄弟們，搶了這伙肥羊，咱們?nèi)ツ线吙旎?！?br>
潰兵們呼嘯沖來。

“弓手！”

趙諶喝令。

三十幾個配備**的禁軍顫抖著拉弓——這些都是從開封武庫挑出來的好弓，但射箭的人不行。

一輪稀稀拉拉的箭雨，大半射偏，只有兩三箭命中，也沒造成致命傷。

潰兵更囂張了。

“就這？”

橫肉漢子狂笑，一馬當(dāng)先沖來。

就在這時。

右側(cè)樹林突然殺出陳沖那十人。

他們沒有正面沖擊，而是從側(cè)翼突襲潰兵的步兵。

陳沖一馬當(dāng)先，手中樸刀劃過一道弧線，一個潰兵的頭顱飛起，血噴三尺。

這猝不及防的側(cè)擊打亂了潰兵陣腳。

“殺！”

趙諶劍指前方。

幾十個被激起血性的禁軍跟著沖上去。

混戰(zhàn)開始。

趙諶沒有沖在最前——他知道自己的武力值不夠。

他勒馬在陣后觀察。

陳沖那邊十人如尖刀，專挑薄弱處下手。

但正面的大隊禁軍完全是在亂打，全靠人多硬頂。

一個潰兵突破防線，首撲趙諶。

張文淵嚇得跌坐在地。

趙諶咬牙，策馬迎上。

馬速帶來的沖力讓他揮劍的力道大增，“承影”砍在那人肩頭，卡在鎖骨處。

那潰兵慘叫著倒下，趙諶幾乎被帶下馬。

第一次親手**。

溫?zé)岬难獮R到臉上，腥氣沖鼻。

趙諶胃里翻騰，卻死死抓住劍柄。

“殿下低頭！”

沈默的喊聲。

趙諶本能俯身。

一支弩箭擦著他頭盔飛過，射中另一個想偷襲的潰兵。

趙諶扭頭，看見沈默蹲在一輛車后，手中端著一具剛剛組裝好的神臂弩——那是從開封軍器監(jiān)帶出來的樣品，需要三人操作的強(qiáng)弩，竟被沈默一人改裝成單人可用。

橫肉漢子見勢不妙，調(diào)轉(zhuǎn)馬頭想跑。

“陳沖！

擒賊擒王！”

趙諶吼道。

陳沖早己盯上他。

老兵從混戰(zhàn)中脫身，抄起地上一桿遺落的長槍，助跑、投擲——長槍貫穿馬腹。

戰(zhàn)馬慘嘶倒地，橫肉漢子摔下來，還未爬起，陳沖的樸刀己架在他脖子上。

“都住手！”

陳沖的吼聲如雷，“你們頭兒在這兒！”

潰兵們回頭，見首領(lǐng)被擒，士氣頓時瓦解。

剩下二十來人丟下兵器，跪地求饒。

戰(zhàn)斗結(jié)束，不過一刻鐘。

清點(diǎn)傷亡。

己方死七人，傷十五人——大多是混戰(zhàn)中被自己人誤傷。

潰兵死九人，傷八人，俘十三人。

趙諶坐在一塊石頭上，用布擦拭臉上的血。

手還在微微顫抖。

陳沖走過來，抱拳：“殿下，俘虜如何處置？”

趙諶看向那些跪在地上的潰兵。

他們大多年輕，眼中滿是恐懼。

有人低聲哭泣，有人喃喃念著家鄉(xiāng)的名字。

“審?！?br>
趙諶說，“分開審，問清楚他們是哪部的、怎么潰下來的、這一帶還有多少潰兵?！?br>
他頓了頓：“還有，問他們搶過幾個村子，殺過多少平民?！?br>
半個時辰后，陳沖帶來審訊結(jié)果。

“大多是原駐守黃河北岸的勝捷軍，金兵渡河時一觸即潰。

那個頭目叫劉三刀，是個都頭。

他們這一伙原本有五十多人，一路搶了三處村莊，殺……殺了不少人。”

“具體數(shù)字？”

陳沖沉默片刻：“問不出來，但最少二三十?！?br>
趙諶閉上眼睛。

二三十條人命。

“殿下，”張文淵走過來，聲音發(fā)顫，“按律……潰兵劫掠**，當(dāng)斬。”

“我知道?！?br>
趙諶睜開眼，“但殺了他們，然后呢？

我們繼續(xù)南下，路上還會遇到更多潰兵。

每次都?xì)?？?br>
“那……那難道放了？”

張文淵激動起來，“他們殺了那么多百姓！”

趙諶沒有回答。

他起身，走到俘虜面前。

“抬起頭?！?br>
潰兵們瑟瑟抬頭。

“我知道你們怕死。”

趙諶緩緩道，“我也知道，有些人是被裹挾的，有些人只是餓瘋了。

但殺了人，就是殺了人?！?br>
他停頓，目光掃過一張張絕望的臉：“我現(xiàn)在給你們兩條路?！?br>
“第一，按律處斬，尸首扔進(jìn)穎水?！?br>
有人哭出聲。

“第二，”趙諶提高聲音，“跟著我，戴罪立功?！?br>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們是潰兵，但也是打過仗的兵。

我要去荊襄，要建立防線，要抗金。

我需要能打仗的人?！?br>
趙諶一字一頓，“但我不要**，不要**。

我要的是重新拿起刀，保護(hù)百姓的兵?！?br>
劉三刀——那個被擒的頭目，嘶聲道：“殿下……真肯收留我們？”

“不是收留，是給你們一個死法?！?br>
趙諶冷冷道，“死在抗金的戰(zhàn)場上，馬革裹尸，家人還能領(lǐng)撫恤；死在這里，就是亂葬崗的孤魂野鬼，遺臭萬年?！?br>
他轉(zhuǎn)身：“陳沖?！?br>
“卑職在?！?br>
“把他們編入‘贖罪營’。

接下來所有最苦最險的差事——開路、斷后、偵查、搬運(yùn)**——都由他們做。

表現(xiàn)好的，三個月后轉(zhuǎn)正。

再犯劫掠，立斬?！?br>
“得令！”

俘虜們叩頭如搗蒜。

張文淵欲言又止。

趙諶看他一眼：“文淵，我知道你想說什么。

但我們現(xiàn)在需要兵力，更需要……讓他們重新成為‘人’，而不是野獸?！?br>
他望向南方：“去荊襄的路還很長。

我們不能一路殺過去?！?br>
處理完俘虜，趙諶讓隊伍就地休整，掩埋死者。

己方的七具**，用干凈的白布裹好，葬在官道旁的高坡上。

趙諶親手立了木碑，刻上“大宋忠勇之士”字樣。

“記住他們。”

趙諶對全體人說，“他們本該在開封守城，卻跟著我南下。

現(xiàn)在死在這里，連名字都可能無人記得。”

他頓了頓：“所以我們要活著，要把荊襄建起來。

這樣他們的死，才有意義?！?br>
隊伍沉默。

許多年輕禁軍擦著眼角。

沈默走過來，手里拿著那具神臂弩：“殿、殿下，這弩……還、還能改進(jìn)。

若加、加上殿下的‘滑輪組’想法，一人也、也能輕松上弦。”

趙諶眼睛一亮。

出發(fā)前，他曾隨口提過滑輪省力的原理。

“需要什么材料？”

“鐵、鐵匠爐子，還、還有木工臺?！?br>
沈默比劃著，“找、找個地方扎營幾日，我能改、改出五具?！?br>
趙諶點(diǎn)頭：“好。

等過了前面鎮(zhèn)子，我們找地方休整三天?！?br>
正說著，陳沖押著一個潰兵過來：“殿下，這小子說有事稟報?！?br>
那潰兵很年輕，不過十六七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嚇得渾身發(fā)抖。

“你叫什么？”

趙諶問。

“王、王小石……原勝捷軍弩手……何事？”

王小石從懷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雙手呈上：“這、這是我們從一伙金人探子身上搜到的……劉都頭看不懂，讓我收著。

上面畫的……好像是地圖?！?br>
趙諶接過。

紙上用炭筆畫著簡易地形，標(biāo)注著密密麻麻的女真文字。

但他一眼就認(rèn)出幾個漢字標(biāo)注的地名：襄城、葉縣、魯山……這是南陽盆地北緣的地形圖！

更讓他心驚的是，地圖上有幾處用紅圈標(biāo)出的位置——其中一個，正是他計劃中要在荊襄地區(qū)建立的第一個據(jù)點(diǎn)：方城山口。

金人的探子，己經(jīng)深入到這種程度了？

“那伙探子呢？”

趙諶急問。

“殺、殺了……劉都頭說留著沒用?！?br>
“**在哪？”

“扔、扔進(jìn)穎水了……”趙諶握緊地圖。

金兵的偵察觸角，比他想象中伸得更遠(yuǎn)。

這意味著，金國高層可能己經(jīng)在謀劃南下后的進(jìn)一步戰(zhàn)略——而荊襄，正是他們的目標(biāo)之一。

“陳沖?！?br>
“在?！?br>
“從今天起，偵查范圍擴(kuò)大到二十里。

遇到可疑人員，盡量活捉?！?br>
趙諶將地圖小心收起，“還有，加快行程。

我們必須盡快進(jìn)入荊襄地界?！?br>
“得令！”

隊伍重新啟程時，天色己近黃昏。

趙諶騎在馬上，看著前方蜿蜒的官道。

這一日，他經(jīng)歷了瘟疫的考驗(yàn)、實(shí)戰(zhàn)的洗禮，也見識了亂世中人性的復(fù)雜。

“殿下?！?br>
張文淵驅(qū)馬并行，猶豫許久，終于問道，“您說……開封能守到我們來援的那天嗎？”

趙諶沉默。

他想起歷史書上的記載：靖康元年閏十一月，開封城破。

現(xiàn)在是臘月二十八。

滿打滿算，李綱最多還有一個月時間。

“我不知道?！?br>
趙諶誠實(shí)地說，“但我知道，無論開封守不守得住，我們都必須盡快在荊襄站穩(wěn)腳跟?！?br>
他望向天邊漸暗的云層：“因?yàn)楸╋L(fēng)雨……真的要來了?！?br>
當(dāng)夜，隊伍在穎水南岸三十里處的一個荒村扎營。

趙諶沒有睡。

他在油燈下研究那張從潰兵手中得來的地圖，又?jǐn)傞_自己憑記憶畫出的荊襄地形草圖。

兩個世界的知識在腦海中碰撞。

前世的**地理研究告訴他：方城山口是南陽盆地通往中原的三大隘口之一，素有“南襄隘道”之稱。

守住這里，就能扼住從中原南下荊襄的咽喉。

但問題是——他現(xiàn)在只有三百老弱，加上剛收編的二十多個潰兵。

而他要面對的，可能是席卷中原的數(shù)十萬金兵。

“殿下?！?br>
帳外傳來輕柔的女聲。

是蘇若蘭。

那個從金占區(qū)逃回的“歸正人”女子，通曉女真語和漢語，被趙諶任命為情報整理官。

“進(jìn)來?！?br>
蘇若蘭端著熱湯進(jìn)來。

她約莫二十出頭，相貌清秀，眼神里卻有種歷經(jīng)磨難的沉靜。

“殿下在看地圖？”

她放下湯碗。

“你懂女真文字？”

趙諶忽然想起。

“略懂。

家父……曾是遼國官員，與女真人打過交道?！?br>
蘇若蘭輕聲道。

趙諶將那張地圖推過去：“能翻譯這些標(biāo)注嗎？”

蘇若蘭湊近油燈，仔細(xì)辨認(rèn)。

片刻，她臉色微變。

“這……這是金國‘謀克’級別的偵察地圖?！?br>
她指著那些女真文字，“這里寫著‘水源’，這里是‘可伏兵處’，這里是……”她的手指停在一個紅圈旁，聲音發(fā)顫：“‘糧道隘口，可取’。”

趙諶的心沉下去。

金人不僅偵察了地形，還在規(guī)劃具體的**行動。

“這個紅圈的位置，”他問，“是哪里？”

蘇若蘭對照地圖上的漢字：“方城……山口?！?br>
帳內(nèi)一片寂靜。

油燈的火苗跳動，在帳布上投下?lián)u晃的影子。

許久，趙諶開口：“若蘭，從明天起，你開始教我們的人簡單的女真語。

尤其是偵查隊，必須能聽懂基本的**用語?！?br>
“殿下是擔(dān)心……我擔(dān)心我們還沒到荊襄，金人的刀就己經(jīng)架在方城山口的脖子上了?！?br>
趙諶站起身，走到帳邊，掀開簾子。

外面夜色深沉，繁星點(diǎn)點(diǎn)。

但在北方的夜空下，開封城正在經(jīng)歷它最后的寧靜。

“傳令下去。”

趙諶沒有回頭，“明晨提前一個時辰拔營。

我們要趕路——用跑的?！?br>
蘇若蘭輕聲應(yīng)下，退出帳外。

趙諶獨(dú)自站在夜色中，手中握著那枚趙桓給的蟠龍玉佩。

玉佩冰涼，卻仿佛有千鈞重。

“父皇，”他對著北方低語，“兒臣可能……來不及等三個月了?！?br>
寒風(fēng)呼嘯，像無數(shù)亡魂的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