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更鼓聲從遠處傳來，沉悶地響了三下。

李玄音換上深色衣裙，將長發(fā)簡單束起，悄無聲息地推**門。

云娘本想跟隨，被她以“人多眼雜”為由留下。

節(jié)度使府的后院荒廢己久，雜草叢生。

月光被云層遮蔽，只有零星幾點星光。

李玄音憑著記憶中的路線，穿過一道破敗的月亮門，來到后墻邊。

一棵老槐樹虬枝盤結，樹下果然站著個黑影。

“小姐?！?br>
**壓低聲音，快步上前，“您真的來了！”

借著微光，李玄音看清了他的臉。

五十歲上下，臉頰有一道刀疤從左眉延伸到嘴角，讓原本敦厚的面相平添幾分兇悍。

但此刻他看著李玄音的眼神，卻滿是擔憂與急切。

“陳叔?！?br>
李玄音輕聲說，“長話短說，這里不安全?！?br>
**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個油布包，層層打開后，露出半塊銅制兵符。

兵符己銹跡斑斑，但上面的“李”字依然清晰。

“這是老爺留下的?！?br>
**將兵符塞進李玄音手中，粗糙的手指微微顫抖，“當年老爺戰(zhàn)死，部眾被打散，但還有十七個老兄弟暗中聯絡。

我們都是跟著老爺從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這條命早就是**的了。”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小姐若想逃，老奴拼死也會護您出去！

城外三十里黑風嶺有我們藏的干糧馬匹，只要過了黃河，去關中或**，總能找條活路！”

李玄音握緊兵符，冰涼的觸感讓她頭腦格外清醒。

她沒有立即回答，反而問：“陳叔，你實話告訴我，太原現在最缺什么？”

**一愣，顯然沒料到她會問這個。

但還是老實回答：“什么都缺……糧草、軍械、藥材。

但最缺的還是鹽。

這兩年戰(zhàn)亂，河東的鹽井大多被毀，外頭運鹽的商路又被朱溫那狗賊截斷。

現在城里的鹽價比黃金還貴，軍中己經三個月沒發(fā)足額鹽餉了，士兵們手腳發(fā)軟，怎么打仗？”

鹽。

李玄音眼中閃過一道光。

“鹽礦呢？

太原周邊可有鹽礦？”

“有倒是有?！?br>
**撓撓頭，“城西五十里有處廢棄的礦坑，當地人叫‘苦石洞’，里面挖出來的石頭又苦又澀，根本不能吃。

早年有匠人試著煮過，煮出來的鹽又黑又苦，吃了還拉肚子，就廢棄了?！?br>
苦石洞？

苦澀的礦石？

李玄音腦中迅速調出化學知識：古代所謂“苦石”，很可能是含鎂、鈣雜質較多的巖鹽或鹵石。

如果處理得當……“陳叔?！?br>
她抬起頭，月光恰在此時從云縫中漏下，照亮她蒼白的臉和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我不逃?！?br>
“什么？”

**急了，“小姐！

突厥人野蠻兇殘，您去了就是——我要見義父?！?br>
李玄音打斷他，“明日一早，你帶我去那個苦石洞。

再召集你能信任的弟兄，要十個人，帶上鐵鎬、籮筐、還有……一口大鍋。”

**完全懵了：“小姐，您要做什么？”

李玄音沒有解釋，只是將那半塊兵符仔細收好。

“陳叔，你信我嗎？”

**看著她，眼前少女的眼神堅定得像磐石。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李固將軍在決定一場冒險突襲前，也是這樣的眼神。

“……信?！?br>
老卒重重點頭，“老奴這條命，從今天起就是小姐的！”

“好。”

李玄音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夜色中竟有幾分凜然，“那就按我說的做。

另外，今夜之事，絕不可讓第六個人知道?！?br>
她轉身欲走，又停住腳步。

“對了，陳叔?！?br>
她背對著老卒，聲音輕得像嘆息，“我父親……當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的身體猛地一僵。

良久，他才啞聲說：“老爺是中了埋伏……背后中箭。

但小姐，事情沒那么簡單。

等您安頓下來，老奴……會把知道的全告訴您?！?br>
李玄音沒有再問，只是點了點頭，身影融入黑暗。

**站在原地，看著少女消失的方向，握緊了拳頭。

夜風吹過槐樹，枝葉沙沙作響。

像一聲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