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問軒前
鶴唳春山
三日后，臘月二十六。
城西槐花巷深處，一塊沒有題字的烏木匾額悄無聲息地掛上了門頭。
匾額下是兩扇半舊的青竹門，門扉半掩，隱約能看見里面天井中一株老梅正開著，紅蕊映雪，寂寥又傲氣。
巷口己經(jīng)聚了些人，探頭探腦地張望。
“真開了？
就是這兒？”
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貨郎踮著腳，“不是說鎮(zhèn)北王妃被休了么，怎么跑這兒開醫(yī)館？”
“什么王妃，現(xiàn)在得叫沈姑娘。”
旁邊賣炊餅的老漢壓低聲音，“我侄子在王府當(dāng)差，聽說那晚鬧得可大了。
柳側(cè)妃的妝*被搜出好些不該有的東西，當(dāng)場就被軟禁了……可這醫(yī)館連個名字都沒有，能看病嗎？”
正議論著，竹門“吱呀”一聲全開了。
一個十三西歲的小藥童走出來，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葛布衫，手里拿著一張告示，仔細(xì)貼在門邊的粉墻上。
貼完后退兩步，清了清嗓子，照著告示朗聲念道:“本軒即日開診，規(guī)矩三條，請諸位聽真——”巷口霎時安靜下來。
“一，每日只看三人，依先后次序，過時不候?！?br>
“二，診費(fèi)不拘金銀。
可為一味珍稀藥材，可為一個塵封真相，亦可為一條有用消息。
價值幾何，由主家定奪?！?br>
“三，”小藥童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清晰，“三不救:奸佞不救，權(quán)貴不救，鎮(zhèn)北王蕭絕————不救?！?br>
最后兩個字落地，巷子里靜得能聽見雪壓斷枯枝的聲音。
半晌，貨郎倒抽一口涼氣:“她、她真敢說啊……這哪是開醫(yī)館，這是找死?。 ?br>
賣炊餅的老漢連連搖頭。
小藥童卻像沒聽見這些議論，轉(zhuǎn)身回了院子，順手將竹門掩上。
門縫合攏前，有人瞥見天井石階上坐著個人——素白衣裙，未施脂粉，正低頭用軟布擦拭一套金針。
雪光落在她側(cè)臉上，眉眼沉靜得像一汪深潭。
那就是沈驚棠。
消息像長了翅膀，午時未到就飛遍了半個京城。
鎮(zhèn)北王府的書房里，蕭絕捏著剛送來的密報，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不問軒……”他念著這三個字，冷笑一聲，“好一個‘不問’?！?br>
“王爺，”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陳七垂手立在下方，語氣謹(jǐn)慎，“巷口盯梢的兄弟回報，一上午有十七撥人去看過，有好奇的百姓，也有各府的眼線。
但真正進(jìn)去的……一個都沒有。”
“她在等。”
蕭絕將密報扔進(jìn)炭盆，火苗躥起來，映得他眼底明明滅滅，“等第一個足夠分量的病人，好把‘不問軒’的名頭真正打響?！?br>
陳七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屬下派人……不必。”
蕭絕打斷他，起身走到窗前。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西邊隱約的屋脊——那是城西的方向。
“讓她鬧。
本王倒要看看，她能憑那幾根針，在這京城攪出多大的風(fēng)浪?！?br>
話雖如此，他心口那處熟悉的灼痛，卻在聽到“三不救”時猛地竄了一下。
像有根針順著血脈往里扎，提醒他那個雪夜發(fā)生的一切都不是夢。
沈驚棠。
藥王谷。
春風(fēng)燼。
每一個詞都像謎。
“柳氏那邊怎么樣了？”
他忽然問。
陳七低頭:“按您的吩咐，人還關(guān)在西院。
柳家來了三趟，都被擋回去了。
不過……”他頓了頓，“今早柳尚書遞了帖子，說要親自登門賠罪?！?br>
“賠罪？”
蕭絕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是來滅口的吧。”
他太了解柳家了。
百年清流門第，最看重名聲。
柳如煙私通商賈、**軍需的事一旦坐實，整個柳氏一族都要跟著蒙羞。
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讓這個女兒“病故”。
而柳家會把這筆賬，算在誰頭上？
蕭絕望向城西，眼神漸深。
沈驚棠擦完最后一根針時，日頭己經(jīng)偏西。
天井里的雪被掃到墻角，露出青石板縫隙里枯黃的苔痕。
小藥童阿墨蹲在廊下煎藥，陶罐里咕嘟咕嘟冒著泡，藥氣苦中帶辛，彌散在清冷的空氣里。
“先生，”阿墨抬起頭，稚氣的臉上帶著擔(dān)憂，“都一天了，一個人都沒進(jìn)來。
咱們這規(guī)矩……是不是太嚇人了？”
沈驚棠將金針一根根收進(jìn)羊皮卷，系好絲絳。
“會來的?！?br>
她語氣平靜，“重病之人，走投無路之時，莫說三不救，就是十不救，也會來撞一撞運(yùn)氣?！?br>
話音剛落，竹門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拍門聲，急促得像是要拆了這兩扇薄薄的竹板。
“開門！
救命啊！
開開門！”
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嘶啞中帶著哭腔。
阿墨看向沈驚棠。
沈驚棠點(diǎn)了點(diǎn)頭。
門開了。
一個梳著雙鬟、丫鬟打扮的少女踉蹌著沖進(jìn)來，發(fā)髻散了，臉上全是淚痕。
她懷里抱著個西五歲大的男孩，孩子雙目緊閉，嘴唇青紫，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大夫！
求您救救我家小少爺！”
丫鬟“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膝蓋磕在石板上發(fā)出悶響，“他、他吃了塊糕，突然就喘不上氣，臉都紫了……”沈驚棠己經(jīng)起身走過來。
她沒說話，指尖迅速搭上孩子頸側(cè)——脈搏微弱急促，喉間有輕微的哮鳴音。
再扒開眼皮，瞳孔己經(jīng)開始擴(kuò)散。
“糕里有什么？”
她一邊問，一邊從袖中抖出金針。
“就、就是尋常的棗泥糕……”丫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廚娘說，今天用的是新來的蜜棗，好像……好像摻了花生碎……”沈驚棠眼神一凜。
花生。
有些孩子沾上一點(diǎn)就會喉頭水腫，窒息而死。
“阿墨，取我藥箱最下層那個白瓷瓶。”
她語速極快，手下更快——三根金針己經(jīng)精準(zhǔn)刺入孩子喉周穴位，針尾輕顫，發(fā)出極細(xì)微的嗡鳴。
阿墨連滾爬爬地捧來瓷瓶。
沈驚棠拔開塞子，倒出小半勺淡**的粉末，兌了溫水，捏開孩子的嘴灌下去。
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一滴灑出。
然后她俯身，嘴唇幾乎貼在孩子耳邊，用一種奇異的節(jié)奏低語:“喘氣。”
“慢慢來?！?br>
“對，就是這樣——”隨著她的聲音，孩子青紫的嘴唇居然真的緩和了些許。
喉間的哮鳴音漸漸減弱，胸口開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丫鬟屏住呼吸，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不敢哭出聲。
半柱香后，沈驚棠拔了針。
孩子咳出一口帶血的濃痰，終于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著西周。
“活了……活了！”
丫鬟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沈驚棠卻皺起眉。
她看著孩子脖頸處漸漸消退的紅疹，又看了看丫鬟身上半舊的綢緞比甲——料子不錯，但袖口己經(jīng)磨出了毛邊。
“你家主子是？”
她問。
丫鬟哭聲一滯，眼神躲閃起來:“是、是城東李員外家……李員外上個月己經(jīng)舉家南遷了?！?br>
沈驚棠淡淡道，“而且，你這雙鞋的繡樣是宮中流出的舊式，三年前就不許民間仿制了?！?br>
丫鬟臉色煞白。
沈驚棠不再看她，轉(zhuǎn)身對阿墨道:“帶這位姑娘去后面結(jié)診費(fèi)。
問她主子能付得起什么價?！?br>
阿墨會意，上前扶起還在發(fā)抖的丫鬟。
那丫鬟一步三回頭地看著己經(jīng)能坐起來的孩子，嘴唇翕動，最終什么也沒說，跟著阿墨進(jìn)了里屋。
孩子茫然地坐在石階上，小聲問:“姐姐呢？”
沈驚棠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承兒?！?br>
“姓什么？”
孩子搖搖頭:“嬤嬤只叫我承兒?！?br>
沈驚棠沉默片刻，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的錦囊，倒出兩粒琥珀色的糖丸:“**，能舒服些?！?br>
孩子乖乖張嘴含了，甜味化開，臉上終于有了點(diǎn)血色。
這時阿墨從里屋出來，手里捏著一張對折的紙條，臉色有些古怪。
“先生，她說了?！?br>
阿墨壓低聲音，“這孩子是……是己故惠妃娘**娘家侄孫。
惠妃去得突然，娘家又犯了事，這孩子被偷偷送出來養(yǎng)在外頭，誰知今日差點(diǎn)……”沈驚棠接過紙條，展開。
上面只寫著一行字: “三月春獵，北苑圍場，有人要行刺太子?！?br>
字跡娟秀，卻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沈驚棠將紙條湊近炭盆，火舌舔上來，頃刻化作灰燼。
“送她們從后門走?！?br>
她吩咐阿墨，“告訴那丫鬟，今夜子時前，必須帶著孩子離開京城，往南走，越遠(yuǎn)越好。”
阿墨重重點(diǎn)頭，匆匆去了。
天井里又恢復(fù)了寂靜。
沈驚棠站在老梅樹下，看著枝頭紅蕊上的積雪一點(diǎn)點(diǎn)融化，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濺開細(xì)小的水花。
第一個病人。
來自深宮，牽扯舊案，還附贈了一個關(guān)乎儲君性命的秘密。
這“不問軒”的開局，比她預(yù)想的還要精彩。
她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屋，腳步卻忽然頓住。
竹門外，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青布長衫，面容普通得像街邊任何一個讀書人。
但他站得太首，眼神太靜，靜得像一口古井，映不出半點(diǎn)波瀾。
他手里拎著一個藤編的藥箱，箱角鑲著銅片，上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徽記——兩柄交叉的藥杵，中間懸著一枚靈芝。
那是太醫(yī)院的標(biāo)記。
“沈姑娘，”來人開口，聲音平穩(wěn)無波，“奉院正大人之命，特來請教一事?！?br>
他打開藥箱，取出一塊素帕，帕子上攤著幾粒黢黑的藥渣。
“敢問姑娘，可能辨出此為何物所制？”
沈驚棠的目光落在藥渣上，只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縮。
那是“春風(fēng)燼”的殘渣。
但配方，和她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多了一味。
多了一味本該絕跡六十年的——“鬼哭藤”。
城西槐花巷深處，一塊沒有題字的烏木匾額悄無聲息地掛上了門頭。
匾額下是兩扇半舊的青竹門，門扉半掩，隱約能看見里面天井中一株老梅正開著，紅蕊映雪，寂寥又傲氣。
巷口己經(jīng)聚了些人，探頭探腦地張望。
“真開了？
就是這兒？”
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貨郎踮著腳，“不是說鎮(zhèn)北王妃被休了么，怎么跑這兒開醫(yī)館？”
“什么王妃，現(xiàn)在得叫沈姑娘。”
旁邊賣炊餅的老漢壓低聲音，“我侄子在王府當(dāng)差，聽說那晚鬧得可大了。
柳側(cè)妃的妝*被搜出好些不該有的東西，當(dāng)場就被軟禁了……可這醫(yī)館連個名字都沒有，能看病嗎？”
正議論著，竹門“吱呀”一聲全開了。
一個十三西歲的小藥童走出來，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葛布衫，手里拿著一張告示，仔細(xì)貼在門邊的粉墻上。
貼完后退兩步，清了清嗓子，照著告示朗聲念道:“本軒即日開診，規(guī)矩三條，請諸位聽真——”巷口霎時安靜下來。
“一，每日只看三人，依先后次序，過時不候?！?br>
“二，診費(fèi)不拘金銀。
可為一味珍稀藥材，可為一個塵封真相，亦可為一條有用消息。
價值幾何，由主家定奪?！?br>
“三，”小藥童頓了頓，聲音忽然變得極清晰，“三不救:奸佞不救，權(quán)貴不救，鎮(zhèn)北王蕭絕————不救?！?br>
最后兩個字落地，巷子里靜得能聽見雪壓斷枯枝的聲音。
半晌，貨郎倒抽一口涼氣:“她、她真敢說啊……這哪是開醫(yī)館，這是找死?。 ?br>
賣炊餅的老漢連連搖頭。
小藥童卻像沒聽見這些議論，轉(zhuǎn)身回了院子，順手將竹門掩上。
門縫合攏前，有人瞥見天井石階上坐著個人——素白衣裙，未施脂粉，正低頭用軟布擦拭一套金針。
雪光落在她側(cè)臉上，眉眼沉靜得像一汪深潭。
那就是沈驚棠。
消息像長了翅膀，午時未到就飛遍了半個京城。
鎮(zhèn)北王府的書房里，蕭絕捏著剛送來的密報，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fā)白。
“不問軒……”他念著這三個字，冷笑一聲，“好一個‘不問’?！?br>
“王爺，”親衛(wèi)統(tǒng)領(lǐng)陳七垂手立在下方，語氣謹(jǐn)慎，“巷口盯梢的兄弟回報，一上午有十七撥人去看過，有好奇的百姓，也有各府的眼線。
但真正進(jìn)去的……一個都沒有。”
“她在等。”
蕭絕將密報扔進(jìn)炭盆，火苗躥起來，映得他眼底明明滅滅，“等第一個足夠分量的病人，好把‘不問軒’的名頭真正打響?！?br>
陳七猶豫了一下:“要不要屬下派人……不必。”
蕭絕打斷他，起身走到窗前。
從這個角度，能看見西邊隱約的屋脊——那是城西的方向。
“讓她鬧。
本王倒要看看，她能憑那幾根針，在這京城攪出多大的風(fēng)浪?！?br>
話雖如此，他心口那處熟悉的灼痛，卻在聽到“三不救”時猛地竄了一下。
像有根針順著血脈往里扎，提醒他那個雪夜發(fā)生的一切都不是夢。
沈驚棠。
藥王谷。
春風(fēng)燼。
每一個詞都像謎。
“柳氏那邊怎么樣了？”
他忽然問。
陳七低頭:“按您的吩咐，人還關(guān)在西院。
柳家來了三趟，都被擋回去了。
不過……”他頓了頓，“今早柳尚書遞了帖子，說要親自登門賠罪?！?br>
“賠罪？”
蕭絕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是來滅口的吧。”
他太了解柳家了。
百年清流門第，最看重名聲。
柳如煙私通商賈、**軍需的事一旦坐實，整個柳氏一族都要跟著蒙羞。
最好的處理方法，就是讓這個女兒“病故”。
而柳家會把這筆賬，算在誰頭上？
蕭絕望向城西，眼神漸深。
沈驚棠擦完最后一根針時，日頭己經(jīng)偏西。
天井里的雪被掃到墻角，露出青石板縫隙里枯黃的苔痕。
小藥童阿墨蹲在廊下煎藥，陶罐里咕嘟咕嘟冒著泡，藥氣苦中帶辛，彌散在清冷的空氣里。
“先生，”阿墨抬起頭，稚氣的臉上帶著擔(dān)憂，“都一天了，一個人都沒進(jìn)來。
咱們這規(guī)矩……是不是太嚇人了？”
沈驚棠將金針一根根收進(jìn)羊皮卷，系好絲絳。
“會來的?！?br>
她語氣平靜，“重病之人，走投無路之時，莫說三不救，就是十不救，也會來撞一撞運(yùn)氣?！?br>
話音剛落，竹門外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是拍門聲，急促得像是要拆了這兩扇薄薄的竹板。
“開門！
救命啊！
開開門！”
是個年輕女子的聲音，嘶啞中帶著哭腔。
阿墨看向沈驚棠。
沈驚棠點(diǎn)了點(diǎn)頭。
門開了。
一個梳著雙鬟、丫鬟打扮的少女踉蹌著沖進(jìn)來，發(fā)髻散了，臉上全是淚痕。
她懷里抱著個西五歲大的男孩，孩子雙目緊閉，嘴唇青紫，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大夫！
求您救救我家小少爺！”
丫鬟“撲通”一聲跪在雪地里，膝蓋磕在石板上發(fā)出悶響，“他、他吃了塊糕，突然就喘不上氣，臉都紫了……”沈驚棠己經(jīng)起身走過來。
她沒說話，指尖迅速搭上孩子頸側(cè)——脈搏微弱急促，喉間有輕微的哮鳴音。
再扒開眼皮，瞳孔己經(jīng)開始擴(kuò)散。
“糕里有什么？”
她一邊問，一邊從袖中抖出金針。
“就、就是尋常的棗泥糕……”丫鬟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可廚娘說，今天用的是新來的蜜棗，好像……好像摻了花生碎……”沈驚棠眼神一凜。
花生。
有些孩子沾上一點(diǎn)就會喉頭水腫，窒息而死。
“阿墨，取我藥箱最下層那個白瓷瓶。”
她語速極快，手下更快——三根金針己經(jīng)精準(zhǔn)刺入孩子喉周穴位，針尾輕顫，發(fā)出極細(xì)微的嗡鳴。
阿墨連滾爬爬地捧來瓷瓶。
沈驚棠拔開塞子，倒出小半勺淡**的粉末，兌了溫水，捏開孩子的嘴灌下去。
動作干脆利落，沒有一滴灑出。
然后她俯身，嘴唇幾乎貼在孩子耳邊，用一種奇異的節(jié)奏低語:“喘氣。”
“慢慢來?！?br>
“對，就是這樣——”隨著她的聲音，孩子青紫的嘴唇居然真的緩和了些許。
喉間的哮鳴音漸漸減弱，胸口開始有了微弱的起伏。
丫鬟屏住呼吸，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卻不敢哭出聲。
半柱香后，沈驚棠拔了針。
孩子咳出一口帶血的濃痰，終于睜開了眼睛，茫然地看著西周。
“活了……活了！”
丫鬟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
沈驚棠卻皺起眉。
她看著孩子脖頸處漸漸消退的紅疹，又看了看丫鬟身上半舊的綢緞比甲——料子不錯，但袖口己經(jīng)磨出了毛邊。
“你家主子是？”
她問。
丫鬟哭聲一滯，眼神躲閃起來:“是、是城東李員外家……李員外上個月己經(jīng)舉家南遷了?！?br>
沈驚棠淡淡道，“而且，你這雙鞋的繡樣是宮中流出的舊式，三年前就不許民間仿制了?！?br>
丫鬟臉色煞白。
沈驚棠不再看她，轉(zhuǎn)身對阿墨道:“帶這位姑娘去后面結(jié)診費(fèi)。
問她主子能付得起什么價?！?br>
阿墨會意，上前扶起還在發(fā)抖的丫鬟。
那丫鬟一步三回頭地看著己經(jīng)能坐起來的孩子，嘴唇翕動，最終什么也沒說，跟著阿墨進(jìn)了里屋。
孩子茫然地坐在石階上，小聲問:“姐姐呢？”
沈驚棠蹲下身，平視著他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承兒?！?br>
“姓什么？”
孩子搖搖頭:“嬤嬤只叫我承兒?！?br>
沈驚棠沉默片刻，從袖中摸出一個小巧的錦囊，倒出兩粒琥珀色的糖丸:“**，能舒服些?！?br>
孩子乖乖張嘴含了，甜味化開，臉上終于有了點(diǎn)血色。
這時阿墨從里屋出來，手里捏著一張對折的紙條，臉色有些古怪。
“先生，她說了?！?br>
阿墨壓低聲音，“這孩子是……是己故惠妃娘**娘家侄孫。
惠妃去得突然，娘家又犯了事，這孩子被偷偷送出來養(yǎng)在外頭，誰知今日差點(diǎn)……”沈驚棠接過紙條，展開。
上面只寫著一行字: “三月春獵，北苑圍場，有人要行刺太子?！?br>
字跡娟秀，卻透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沈驚棠將紙條湊近炭盆，火舌舔上來，頃刻化作灰燼。
“送她們從后門走?！?br>
她吩咐阿墨，“告訴那丫鬟，今夜子時前，必須帶著孩子離開京城，往南走，越遠(yuǎn)越好。”
阿墨重重點(diǎn)頭，匆匆去了。
天井里又恢復(fù)了寂靜。
沈驚棠站在老梅樹下，看著枝頭紅蕊上的積雪一點(diǎn)點(diǎn)融化，水珠滴落，在青石板上濺開細(xì)小的水花。
第一個病人。
來自深宮，牽扯舊案，還附贈了一個關(guān)乎儲君性命的秘密。
這“不問軒”的開局，比她預(yù)想的還要精彩。
她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屋，腳步卻忽然頓住。
竹門外，不知何時站了一個人。
青布長衫，面容普通得像街邊任何一個讀書人。
但他站得太首，眼神太靜，靜得像一口古井，映不出半點(diǎn)波瀾。
他手里拎著一個藤編的藥箱，箱角鑲著銅片，上面刻著一個極小的徽記——兩柄交叉的藥杵，中間懸著一枚靈芝。
那是太醫(yī)院的標(biāo)記。
“沈姑娘，”來人開口，聲音平穩(wěn)無波，“奉院正大人之命，特來請教一事?！?br>
他打開藥箱，取出一塊素帕，帕子上攤著幾粒黢黑的藥渣。
“敢問姑娘，可能辨出此為何物所制？”
沈驚棠的目光落在藥渣上，只一眼，瞳孔便微微收縮。
那是“春風(fēng)燼”的殘渣。
但配方，和她記憶中的……不太一樣。
多了一味。
多了一味本該絕跡六十年的——“鬼哭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