號角聲在風(fēng)雪中回蕩，像一條看不見的鞭子，抽在每一個士兵的背上。

沈淵跟著趙二牛，踩著積雪往校場走去。

腳下的雪被人踩得又硬又滑，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地穩(wěn)住重心。

校場很大，卻簡陋得近乎寒酸。

地面是被人反復(fù)踩踏出來的泥地，此時凍得結(jié)結(jié)實實，上面覆著一層薄薄的雪。

幾面殘破的軍旗插在場邊，被風(fēng)吹得獵獵作響。

士兵們己經(jīng)排成了稀稀拉拉的幾列，大多穿著和沈淵一樣的灰布軍襖，袖口磨得發(fā)亮，衣擺上沾著泥和雪。

他們的臉被寒風(fēng)刮得通紅，手上的裂口在冷空氣中隱隱作痛。

“快點，別拖拖拉拉！”

伍長的聲音從前面?zhèn)鱽?，“都給我站好！”

沈淵被趙二牛推了一把，跌跌撞撞地站進隊伍里。

他的腿還有些發(fā)軟，長槍在手里微微發(fā)抖。

旁邊的人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不屑，幾分憐憫。

“新來的？”

那人低聲問。

“算是吧?！?br>
沈淵含糊地回了一句。

那人“嗤”了一聲，沒再說話。

伍長站在隊伍前面，目光像刀子一樣從一張張臉上掃過。

“點名！”

他喝道。

旁邊一個識字的士兵翻開名冊，開始一個個叫名字。

“**剩！”

“到！”

“王二虎！”

“到！”

“沈淵！”

沈淵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到！”

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卻比剛才在帳里時有力了些。

點名結(jié)束后，伍長開始訓(xùn)話。

“從今天起，”他雙手背在身后，“北境的**又開始不安分了。

上頭說了，要咱們加強戒備，隨時準(zhǔn)備出戰(zhàn)。”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隊伍。

“你們聽好了——在這北境大營，怕死可以，逃兵不行。

誰敢臨陣脫逃，軍法從事，絕不輕饒！”

士兵們低著頭，沒人說話。

“還有一件事?！?br>
伍長的聲音壓低了一些，“軍餉的事，你們也都聽說了。”

隊伍里傳來一陣竊竊私語。

“上頭說，今年的糧草緊張，軍餉要往后拖一拖。”

伍長咬著牙，“但你們放心，只要仗打勝了，軍餉少不了你們的?！?br>
沈淵心里一動。

軍餉拖欠，糧草緊張——這是他在書本里見過無數(shù)次的字眼。

在乾朝末年的史料里，類似的記載幾乎成了一種常態(tài)。

他抬眼看向西周。

簡陋的軍營、破舊的軍襖、黑得發(fā)苦的干糧……一切都在無聲地印證著他的猜測。

這是一個外有強敵、內(nèi)有**的時代。

一個類似南宋末年，卻又不完全相同的架空王朝。

“不過——”伍長話鋒一轉(zhuǎn)，“你們也別指望天上掉餡餅。

想活命，想拿軍餉，就得給我好好練，好好守！”

他說著，突然抬手，指向隊伍里的幾個人。

“你們幾個——”他的目光在沈淵身上停了一下，“身體不行的，先去營里打雜。

挑水、燒火、打掃馬廄，什么都能干。

等養(yǎng)好了身子，再回來操練?！?br>
沈淵心里一沉。

他知道，在軍營里，“打雜”往往意味著最底層、最辛苦的活，也意味著離刀光劍影最遠(yuǎn)——但同樣，也意味著最容易被忽視，最容易被當(dāng)成“可有可無”的人。

“沈淵！”

伍長喊了他的名字，“你跟他們一起去。”

沈淵張了張嘴，想說“我可以操練”，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很清楚，以現(xiàn)在這具身體的狀態(tài)，真要上了操練場，怕是撐不了多久就得倒下。

與其在眾人面前丟臉，不如先老老實實打雜，把身體養(yǎng)好。

“是?！?br>
他低聲應(yīng)道。

趙二牛在旁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沒事，先干雜活，等你身子骨養(yǎng)好了，再跟我一起上城墻?！?br>
沈淵點點頭，卻沒說話。

他被分到了一個雜役小隊。

小隊長是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臉上有一道淺淺的刀疤，看起來比伍長溫和一些。

“跟我來吧?！?br>
小隊長說，“先去挑水?！?br>
營里的水井在軍營的一角，井口用石頭砌成，周圍結(jié)了一層薄冰。

幾副水桶靠在井邊，桶壁上掛著一圈圈冰棱。

“你們兩個，”小隊長指了指沈淵和另一個瘦高的士兵，“負(fù)責(zé)把這幾桶水挑到伙房去。

小心點，別灑了。”

“是?！?br>
沈淵應(yīng)了一聲。

他抓起水桶，走到井邊。

井水冰冷刺骨，他剛把桶放下去，手就被凍得生疼。

等把水提上來，他的手指己經(jīng)有些僵硬。

“走吧?！?br>
瘦高的士兵提起兩桶水，輕松地往肩上一放。

沈淵咬咬牙，也學(xué)著他的樣子，把水桶往肩上一扛。

桶里的水晃了一下，濺出來幾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瞬間凍成了冰涼的小點。

他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

剛開始，他還能勉強保持平衡，但走了十幾步，肩膀就開始發(fā)酸，腰也有些吃不消。

“慢點兒。”

瘦高的士兵回頭看了他一眼，“別逞強。”

“我沒事?！?br>
沈淵擠出一個笑。

他知道，在這個軍營里，逞強是最沒用的東西。

但他更清楚，如果連這點苦都吃不了，他根本活不下去。

到了伙房，他把水桶放下，肩膀己經(jīng)被勒出了一道紅印。

伙房里彌漫著一股混雜著油煙、柴火和食物的味道。

幾口大鐵鍋架在土灶上，鍋里煮著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粥，上面漂著幾片青菜葉。

“新來的？”

一個正在添柴的伙夫問。

“是?！?br>
沈淵點頭。

“先去那邊，把地上的柴劈了?！?br>
伙夫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堆木頭，“等會兒燒火要用。”

“好。”

沈淵拿起斧頭。

斧頭有些沉，他雙手握住斧柄，對準(zhǔn)木頭的紋路，用力劈下去。

“砰——”木頭裂開一道縫，木屑飛濺。

他的虎口被震得發(fā)麻，卻不敢停。

劈柴、挑水、添火……這些看似簡單的活，在這具虛弱的身體上，卻變得異常艱難。

他的額頭很快滲出了一層細(xì)汗，背上的軍襖也被汗水浸濕，又被冷風(fēng)一吹，凍得他首打哆嗦。

“歇一會兒吧?！?br>
瘦高的士兵在旁邊說，“你剛醒，別把自己累垮了?！?br>
“沒事。”

沈淵搖搖頭，“多干點，習(xí)慣就好了。”

他知道，這不是逞強，而是一種求生的本能。

在這個軍營里，只有讓別人看到你有用，你才不會被輕易丟棄。

中午的時候，伙房終于開飯了。

士兵們排著隊，端著自己的破碗，一個個走到鍋前。

“每人一勺?！?br>
伙夫拿著大勺子，面無表情地說。

勺子伸進鍋里，攪了攪，舀出一勺稀粥，倒進士兵的碗里。

稀粥幾乎透明，里面只有幾片青菜葉，偶爾能看到幾粒米。

沈淵端著自己的碗，看著碗里的稀粥，心里五味雜陳。

這就是邊關(guān)士兵的日?；锸?。

他低頭喝了一口。

粥的味道很淡，帶著一點柴火的煙味。

但在他的胃里，卻像一股暖流，慢慢散開。

“你慢點喝?！?br>
趙二牛端著碗坐到他旁邊，“別嗆著?！?br>
“你怎么也在這兒？”

沈淵問。

“我剛從城墻上下來?！?br>
趙二牛喝了一大口粥，“今天輪到我值守?！?br>
他看了看沈淵的碗：“就這點？”

“還能多？”

沈淵苦笑。

趙二牛猶豫了一下，把自己碗里的粥往沈淵碗里倒了一點。

“你剛醒，多喝點?！?br>
他說，“我皮糙肉厚，餓一頓沒事?！?br>
沈淵看著碗里多出來的那一點粥，心里一暖。

“謝謝?！?br>
他低聲說。

“跟我客氣什么？”

趙二牛擺擺手，“咱們是同鄉(xiāng)，又是同伍，互相照應(yīng)是應(yīng)該的。”

吃完飯，他又被小隊長叫去打掃馬廄。

馬廄在軍營的另一側(cè)，里面養(yǎng)著幾十匹馬，大多是用來騎乘和拉車的。

馬糞的味道混著草料的味道，撲面而來，讓人忍不住皺眉。

“把這些馬糞都清理出去?！?br>
小隊長指著地上的一堆堆馬糞，“還有，把馬槽里的剩草倒掉，重新添上。”

“是?！?br>
沈淵拿起掃帚和簸箕。

他先把馬糞掃到一起，再用簸箕裝起來，端到外面的空地上倒掉。

馬廄里很悶，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潮濕的味道。

他干了沒多久，額頭上的汗就流了下來。

“新來的?！?br>
一個正在給馬添草的老兵看了他一眼，“你以前干過這活嗎？”

“沒有?！?br>
沈淵如實回答。

“那你干得還不錯。”

老兵笑了笑，“比上次那個強多了?！?br>
“上次那個？”

沈淵好奇地問。

“也是個新兵?！?br>
老兵嘆了口氣，“剛到軍營就被分到馬廄，嫌臟嫌累，偷偷跑了。

結(jié)果被抓回來，打了三十軍棍，扔到城外去了?！?br>
“扔到城外？”

沈淵心里一緊。

“城外有什么？”

老兵看了他一眼，“有狼，有**，還有**的人?！?br>
沈淵沉默了。

他突然意識到，在這個時代，逃跑并不是自由，而是另一種死亡。

“在這軍營里，”老兵一邊給馬梳毛，一邊慢悠悠地說，“你可以嫌苦，可以嫌累，但你不能嫌命長?！?br>
沈淵抬起頭，看著他。

“你是讀書人？”

老兵問。

“算是吧?！?br>
沈淵猶豫了一下，“以前在家讀過幾年書?！?br>
“難怪?！?br>
老兵點點頭，“你說話的樣子，跟他們不一樣?！?br>
他指了指外面正在操練的士兵。

“他們大多是軍戶。”

老兵說，“從爺爺那一輩起，就在軍營里混飯吃。

打仗、種地、養(yǎng)馬，什么都干?！?br>
“軍戶？”

沈淵心里一動。

“對。”

老兵放下手里的梳子，“乾朝的軍戶**，你應(yīng)該知道吧？”

沈淵點點頭。

在他熟悉的歷史里，軍戶**是乾朝維持軍隊的重要手段。

軍戶世代為兵，平時種地，戰(zhàn)時出征。

看起來穩(wěn)定，卻在后期逐漸腐朽——土地被兼并，軍戶被剝削，士兵的生活越來越艱難。

“我們這些人，”老兵苦笑了一下，“就是軍戶里最底層的。”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軍襖：“你看，這衣服，縫縫補補，穿了三年。

軍餉？

一年能發(fā)兩次就不錯了?！?br>
“軍餉被誰扣了？”

沈淵忍不住問。

老兵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絲警惕：“不該問的別問?！?br>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你只要記住，在這軍營里，少說話，多做事。

能活下去，比什么都強?！?br>
沈淵點點頭。

他知道，老兵說得對。

在這個時代，真相往往比寒冷更刺骨。

他低下頭，繼續(xù)打掃馬廄。

掃帚劃過地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馬糞被掃到一起，散發(fā)出一陣陣刺鼻的味道。

他一邊干，一邊在心里默默整理著自己知道的信息。

外有強敵——北蠻。

內(nèi)有**——軍餉被層層克扣。

士兵多為貧苦軍戶——世代為兵，卻連吃飽飯都成問題。

而他，現(xiàn)在只是這龐大機器里的一顆小螺絲釘，一個隨時可以被替換、被丟棄的雜役小兵。

“新來的?！?br>
小隊長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馬廄打掃完了，去幫伙房挑水。”

“好。”

沈淵放下掃帚。

他走出馬廄，外面的冷風(fēng)撲面而來，把他臉上的汗吹干。

天邊的云壓得很低，雪己經(jīng)停了，卻留下了一地的白。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yuǎn)處的城墻。

城樓上，那面寫著“乾”字的大旗在風(fēng)里獵獵作響。

那是一個王朝的象征，也是無數(shù)士兵用命守護的東西。

而他，現(xiàn)在只能在軍營的底層，做著最卑微的活。

但他知道，這只是開始。

他不會永遠(yuǎn)只是一個雜役小兵。

只要他能活下去，只要他能抓住機會，他就有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甚至，改變這個時代的走向。

“走了?！?br>
趙二牛不知從哪里冒出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挑水去。”

“好?！?br>
沈淵握緊了手里的扁擔(dān)。

他跟著趙二牛，朝水井的方向走去。

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作響，像是在為他的每一步伴奏。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要學(xué)會的第一件事，不是如何在戰(zhàn)場上殺敵，而是如何在這冰冷的軍營里，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