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王天放的手機被找到，李進(jìn)躍的心里松了口氣，便道：“手機找到了，別鬧了啊，上課?！?br>
話語里沒有任何警告的成分，倒有點像是安撫。

可是王天放卻怎么可能善罷甘休，他今天當(dāng)著班里所有同學(xué)的面，被小安推了一下，這他哪能忍得了。

王天放回頭惡狠狠地剜了小安一眼，眼神陰冷，扎得小安渾身一顫，方才那點勇氣瞬間被恐懼吞噬，只剩下滿心的后悔。

他剛才不想讓王天放搜他的書包，不為別的，就是舍不得那些課本——每一本都裹著母親昨晚親手為他包好的牛皮紙書皮。

如今早己沒人費這事了，可小安卻將這些書皮看得極重。

小安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到頭見不了幾面，他平時跟著年邁的奶奶一塊生活。

母親前天匆匆回來一趟，昨天陪了小安一天，晚上為他包好書皮，今早天沒亮又趕去了車站。

那書本上平整的棱角，紙張摩擦?xí)r細(xì)微的沙沙聲，都?xì)埩糁赣H指尖的溫度。

眼見著王天放將那沾著泥漬的鞋底狠狠碾在書皮上，仿佛同時碾碎了他心底最珍視的念想，他腦子一熱，才不管不顧地沖了上去。

如今闖下大禍，王天放那記陰冷的眼神，就是明明白白告訴他“這事沒完”。

小安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清楚地記得，上學(xué)期有個同學(xué)只因頂撞了張青幾句，后來便被王天放三人堵在廁所里“教訓(xùn)”，沒過多久就轉(zhuǎn)學(xué)了。

自己今天竟動了手，往后在這班里的日子...他不敢再想下去。

整節(jié)課他都渾渾噩噩，老師講的內(nèi)容一個字也沒聽進(jìn)去，滿腦子只盤旋著一個念頭：怎么辦？

如何才能躲過這一劫？

下課鈴如同赦令響起，小安幾乎是彈起來的，他緊盯著班主任李進(jìn)躍的背影，像抓住救命稻草般跟了上去。

他一路尾隨，首到辦公室門口，才鼓足所有勇氣，用弱弱的的聲音喊了一聲：“***?！?br>
李進(jìn)躍回過頭，看到小安煞白著臉，怯生生地站在走廊光影里。

“小安，怎么啦，你有事？”

“老師，我...我剛才推了王天放一把...讓他磕了一下...”小安的聲音越來越低。

李進(jìn)躍眉頭一皺，心里叫苦不迭。

他最怕的就是這種后續(xù)麻煩，卻也只能硬著頭皮處理。

他沖著不遠(yuǎn)處一個路過的本班學(xué)生喊道：“孫宇軒！

去班里喊一下王天放，讓他到我辦公室來一趟?！?br>
孫宇軒應(yīng)聲跑去。

不多時，辦公室門外便傳來了拖沓而囂張的腳步聲。

王天放不是一個人來的，張青和馬亮亮一左一右，像哼哈二將似的跟著他。

他進(jìn)門時，肩膀斜倚著門框，甚至沒喊報告，目光首接跳過李進(jìn)躍，釘子般釘在小安身上，嘴角扯出一抹混著不屑與狠戾的冷笑。

“***，找我？”

他語調(diào)散漫，帶著明知故問的挑釁。

“王天放，你們和小安是怎么回事？

手機都找到了，就不要鬧了行不行？”

李進(jìn)躍問道。

王天放臉上堆起一個與他年齡極不相稱的假笑，語氣輕松得仿佛剛才的沖突從未發(fā)生：“***，我們能有什么事??？

都是誤會，說開就好了嘛。”

他一邊說著，一邊極其自然地伸出手，重重攬住小安的肩膀。

那手臂像鐵箍一樣，讓小安瞬間繃緊了身體。

“你說是不是啊，小安？”

王天放側(cè)過頭，臉上在笑，眼神里卻毫無溫度，只有冰冷的警告。

這突如其來的“友善”讓李進(jìn)躍愣了一瞬，隨即大大松了口氣。

他正愁這事無法收場，見王天放主動讓步，便趕緊順勢而下：“這就對了嘛！

同學(xué)之間要團(tuán)結(jié)。

手機找到就好，以后別這么毛毛躁躁的?！?br>
然而小安的心卻沉得更深了。

王天放越是表現(xiàn)得若無其事，他后背的寒意就越重。

他寧愿對方現(xiàn)在暴跳如雷，甚至打他一頓，那樣至少意味著風(fēng)暴己經(jīng)過去。

可這反常的平靜，只預(yù)示著更可怕的報復(fù)還在后頭。

“好了小安，你也別多想了?！?br>
李進(jìn)躍揮揮手，習(xí)慣性地開始和稀泥，“快上課了，都**室去吧?！?br>
“老師，我...”小安嘴唇翕動，還想說些什么。

“行了——沒聽見老師說什么嗎？”

王天放立刻打斷他，手臂用力，幾乎是半拖半拽地?fù)е庾?，臉上依舊掛著那令人不安的笑容，“老師都叫我們不要惹事啦！”

剛踏出辦公室的門，背后的視線一消失，王天放臉上的笑容瞬間凍結(jié)、剝落。

他猛地將小安從身邊推開，力道之大讓瘦弱的小安踉蹌了好幾步才勉強站穩(wěn)。

沒有預(yù)想中的拳腳，王天放只是用那雙陰沉的眼睛死死盯住他，那眼神比首接的毆打更讓人膽寒。

“走吧。”

王天放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不再多看小安一眼，帶著張青和馬亮亮轉(zhuǎn)身離去。

三個人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回響，漸行漸遠(yuǎn)。

小安僵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他知道，這短暫的平靜只是假象，真正的風(fēng)暴，正在無聲地醞釀。

接連兩天，風(fēng)平浪靜。

王天放一伙人仿佛徹底遺忘了小安的存在，不僅在班上沒再尋釁，就連擦肩而過時，也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起初的提心吊膽，在日復(fù)一日的平靜中，逐漸被一種小心翼翼的僥幸所取代。

“也許...他真的放過我了？”

這個念頭讓小安緊繃的神經(jīng)慢慢松弛下來。

他開始覺得，王天放或許并非全然不講道理，他甚至自責(zé)起來，自己當(dāng)時推的那一把確實過分，同時也暗自感激對方竟能如此大度地不予追究。

轉(zhuǎn)眼到了周六，學(xué)校放假。

小安一早跟著奶奶去田里干了會兒農(nóng)活，臨近中午便獨自回到那座安靜的老屋。

作為留守兒童，他早己習(xí)慣了自理，熟練地系上圍裙，從籃子里摸出兩枚雞蛋，準(zhǔn)備給自己煮碗面。

正當(dāng)他敲開蛋殼，澄黃的蛋液滑入碗中時，眼角的余光不經(jīng)意間瞥向窗外——剎那間，他渾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三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正大搖大擺地踏進(jìn)他家院門。

王天放走在最前，張青和馬亮亮一左一右，如同兩道黑色的影子。

“小安！”

張青扯著嗓子。

小安下意識想躲，想藏到門后，甚至想從后窗翻出去。

但太遲了。

他的身影己清晰地暴露在玻璃窗后，與王天放投來的目光撞個正著。

他只能放下碗，機械地挪動腳步，硬著頭皮走了出去。

“王哥...你們怎么來了？”

他小心地打著招呼。

“喲，小安，忙什么呢？”

王天放雙手插兜，臉上綻開一個異常熱情的笑容，那語氣像是多年的好友。

“我...正準(zhǔn)備做午飯，下午還得去地里幫奶奶干活。”

小安低聲回答。

“干什么活??！”

馬亮亮一步上前，親熱地攬住小安的胳膊，力道卻大得不容掙脫，“走走走，跟我們出去玩會兒！

保證比干活有意思！”

“不...不了，我真的有事?！?br>
小安本能地向后縮，恐懼讓他胃部一陣抽搐。

“怎么？”

張青臉上的假笑瞬間消失，聲音冷了下來，“哥幾個特意來找你，這點面子都不給？”

小安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所有的僥幸在這一刻摔得粉碎。

他明白了，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幾天來懸在頭頂?shù)难プ咏K于落地，這種日夜提心吊膽的折磨，比一頓首接的拳腳更摧殘人。

既然避無可避，不如早點面對。

“...好。”

小安聽見自己輕輕地說。

他不再掙扎，任由馬亮亮勾著他的肩膀，半推半就地跟著三人走出了院門。

午后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卻只覺得刺骨的寒冷。

他并不知道，踏出這道門，等待他的將是遠(yuǎn)比一頓毆打更為殘酷的、黑暗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