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蒙蒙亮，陳遠就被腹中的絞痛和喉嚨的干渴徹底喚醒。

他扶著神臺站起，眼前一陣發(fā)黑。

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才拖著虛浮的腳步走到廟后。

那里有一口近乎干涸的淺井，井沿長滿青苔。

他用破瓦罐舀起底部渾濁的泥水，澄清片刻，勉強喝了幾口。

冰涼刺骨，帶著土腥味，但至少緩解了喉嚨的灼燒感。

必須進城。

他將最厚實的一件長衫套在外面，系好包袱，將那三文錢貼身藏好，深吸一口凜冽的空氣，邁出了破廟的門檻。

通往縣城的是條土路，被車轍和腳步壓得凹凸不平。

深秋的田野一片蕭瑟，遠處有農(nóng)人在地里收拾殘秸。

每走一步，陳遠都感覺腿像灌了鉛，冷風穿透單薄的衣衫，帶走所剩無幾的熱量。

額頭上卻因為虛弱和用力，滲出一層細密的虛汗。

五里路，走了一個多時辰。

當?shù)桶暮煌脸菈τ橙胙酆煏r，他己經(jīng)快到了極限。

城門口有懶散的兵丁值守，對進出的人流并不盤查。

陳遠隨著挑擔的、推車的人流涌入城內(nèi)。

喧囂聲、各種氣味瞬間包圍了他——叫賣聲、討價還價聲、牲畜的嘶鳴、食物的香氣、牲畜糞便和腐爛菜葉混合的味道。

臨川縣城不大，只有兩條主要街道十字交錯。

街道兩旁是高低錯落的木結(jié)構(gòu)房屋，店鋪門口掛著布幌或木牌。

他的目標明確：糧食。

循著記憶和米糧特有的氣味，他找到了一家規(guī)模不大的糧鋪。

柜臺后是個瞇著眼睛撥算盤的老掌柜。

“掌柜的，粟米……怎么賣？”

陳遠的聲音有些沙啞。

老掌柜抬眼掃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洗得發(fā)白、沾著塵土的長衫上停留一瞬，淡淡道：“新粟，十二文一斗。

陳粟，九文。”

陳遠的心沉了下去。

一斗米約莫十二斤，他這三文錢，連半升（一斗的十分之一）都買不到。

而且，他需要立刻能吃的東西。

“那……有沒有更……”他話未說完，旁邊一個挎著菜籃的大娘插話道：“后生，要是實在艱難，去西市尾看看，有時有鄉(xiāng)人零賣些碎米、麩皮，價錢賤些?！?br>
陳遠道了聲謝，轉(zhuǎn)身離開糧鋪。

肚子又叫了一聲，他看見路邊一個冒著熱氣的食攤，大鍋里熬著乳白色的粥，旁邊筐籮里擺著黃澄澄的炊餅。

香氣如同鉤子，抓**他的腸胃。

“粥一文一碗，炊餅兩文一個。”

攤主麻利地招呼著。

陳遠摸了摸懷里的三文錢，強迫自己移開目光。

一碗粥只能頂一時，一個餅加一碗粥錢便盡。

他需要的是能持續(xù)提供能量的基礎(chǔ)糧食，以及……或許一個機會。

他按照大**指點，來到更雜亂些的西市。

這里更像一個露天集市，擺賣著各種農(nóng)副產(chǎn)品、手工雜物。

他在角落找到兩個蹲在地上的農(nóng)人，面前鋪著粗布，上面零星有些品相不好的雜糧、豆子，甚至有一小堆明顯的麩皮。

“這個怎么賣？”

陳遠指著那堆看起來最差的麩皮問。

“麩皮？

三文錢，這些都給你?！?br>
農(nóng)人打量著他，“摻點野菜、糠，也能糊口。”

麩皮……幾乎是飼料了。

但熱量確實比純野菜高。

正當他幾乎要咬牙買下時，一陣壓抑的爭執(zhí)聲從旁邊傳來。

“趙鐵柱！

說好的皮子三錢銀子，你這張狼皮雖好，但這兩處箭孔破損明顯，壓價到二錢五，合情合理！”

一個穿著皮坎肩、商人模樣的胖子抖著一張灰黑色的皮毛。

他面前是個身材高大、穿著破舊獵裝、面色黝黑的年輕漢子。

漢子緊緊攥著拳頭，臉漲得通紅：“王掌柜！

這狼是我在山里蹲了三天才打到的，為了它差點丟了命！

箭孔根本不影響做褥子，三錢，少一個子兒都不行！”

“嘿，你這愣子！

愛賣不賣，這天氣，皮子放久了生了蟲，一錢都不值！”

王掌柜作勢要把皮子扔回給他。

陳遠的目光卻落在了那年輕獵人——趙鐵柱身上，更準確地說，是他腰間別著的那把簡陋的獵刀，以及他腳邊另一只血跡未干的野兔和兩只山雞。

饑餓的目光在兔子和山雞上停留片刻，一個極其大膽的計劃，瞬間在他腦海中成型。

風險極高，但回報可能遠超三文錢能買到的麩皮。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襟（盡管毫無作用），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