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兩日，沈明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像幼時初入宮廷時那樣，用盡所有心力去觀察、學習、適應。

她發(fā)現(xiàn)這具身體虛弱得厲害，多走幾步便氣喘吁吁，記憶更是支離破碎——只隱約記得自己似乎也叫沈明月，父母雙亡，被遠親收養(yǎng)，卻不受待見，性格怯懦，前幾日因一場爭執(zhí)跌入別墅后的荷花池，高燒不退。

而這所謂的“陸家”，富貴程度遠**的想象。

房間里的“夜明珠”名為電燈，由墻上小小的“開關”控制。

那面清晰的“水銀鏡”是玻璃鍍銀。

會自己出冷熱水的“玉管”叫水龍頭。

一個黑色的“鐵盒子”（冰箱）里藏著冰鎮(zhèn)的食物與牛乳。

還有那個***提過的“鈴”，她一拉，不過片刻，便有人在外叩門詢問。

最讓她震撼的，是第二日午后，***帶來的一套衣物——柔軟貼身的棉質(zhì)中衣，外罩一件淡青色對襟盤扣上衣與同色長褲，料子光滑垂順，樣式簡潔卻處處精致。

***還帶來一個扁平的“漆盒”（iPad），點開一個叫“視頻”的東西，里面竟有活靈活現(xiàn)的小人在演示如何穿著這些衣物。

沈明月屏住呼吸，按照“視頻”所示，勉強穿好。

尺寸竟分毫不差。

“這是先生吩咐準備的。”

***幫她整理衣領，語氣比初時緩和許多，“先生說，您既喜歡傳統(tǒng)樣式，就按這個來。

鞋子在柜里，您試試合不合腳。”

柜門拉開，里面整齊擺放著數(shù)雙軟底繡花鞋，還有幾件疊好的衣裙，顏色素雅。

沈明月心中悸動。

這位素未謀面的“陸先生”，似乎……頗為細心。

她嘗試著走出房間。

門外是一條鋪著厚實地毯的走廊，兩側(cè)掛著些她看不懂的抽象畫作。

走廊盡頭是一段弧形的、通向樓下的“階梯”，扶手光滑，臺階高度均勻。

她扶著墻，小心翼翼地走下去。

樓下是一個極其開闊的廳堂，挑高極高，一整面墻都是那種可以滑開的“玻璃墻”，外面連接著一個花木扶疏的庭院。

廳內(nèi)陳設簡約，卻處處透著不凡：一張寬大的“玉案”（大理石茶幾），幾把線條流暢的座椅，墻上懸著一幅氣勢磅礴的山水畫，墨色淋漓，竟是前朝大家李思訓的真跡，就這么隨意掛著。

沈明月走到那面玻璃墻前，怔怔望著外面。

庭院里有假山池水，回廊曲折，竟有幾分江南園林的韻味。

只是那池水太過清澈見底，池邊立著幾盞造型優(yōu)美的燈柱。

“喜歡這個院子？”

一道低沉平靜的男聲自身后響起。

沈明月悚然一驚，猛地轉(zhuǎn)身，腳下卻是一軟，向后跌去。

預想中的疼痛并未到來。

一只修長有力的手臂及時攬住了她的腰，將她穩(wěn)穩(wěn)扶住。

距離瞬間拉近，她撞進一雙深邃的眼眸里。

那是個極為英俊的年輕男人。

穿著合體的深灰色西裝，身量很高，肩線平首。

眉眼冷峻，鼻梁高挺，薄唇微抿，周身散發(fā)著一種久居上位的疏離與沉穩(wěn)。

他正微微垂眸看她，眼神里沒什么溫度，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

沈明月慌忙站穩(wěn)，后退一步，按照記憶中的禮儀，斂衽屈膝：“多、多謝……陸先生?！?br>
姿態(tài)標準，卻因穿著現(xiàn)代衣物而顯得有些不倫不類。

陸瑾川收回手，目光在她身上那套改良中式衣裙上停留一瞬，又落到她蒼白的臉上。

“身體好了？”

他的聲音沒什么起伏。

“好些了，謝先生關懷?！?br>
沈明月低著頭，心跳如鼓。

她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如有實質(zhì)，帶著探究。

“李姨說你忘了不少事?！?br>
陸瑾川走到茶幾旁，拿起一份文件，語氣隨意，“還記得自己怎么落水的嗎？”

沈明月指尖微涼。

原主的記憶碎片里，只有幾個模糊的面孔和尖銳的嘲笑聲，以及墜入冰冷池水的窒息感。

“不……不記得了。”

她小聲答道，這是實話。

“不記得也好。”

陸瑾川在沙發(fā)上坐下，長腿交疊，“以后就住這里。

需要什么跟李姨說。

學校那邊，等你身體恢復再安排。”

學校？

沈明月茫然。

“你十八歲，該讀大學了?！?br>
陸瑾川似乎看出她的疑惑，補充了一句，隨即翻開文件，不再看她，“去吃飯吧?！?br>
逐客之意明顯。

沈明月如蒙大赦，再次屈了屈膝，轉(zhuǎn)身有些倉促地往餐廳方向走去——那是她昨日偷偷觀察時記下的位置。

走到轉(zhuǎn)角，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陸瑾川仍坐在那里，側(cè)臉線條冷硬，專注地看著手中文件。

午后的陽光透過玻璃墻，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淡金色的光邊，卻絲毫未能融化那份與生俱來的清冷。

這個人，救了她，給她庇護，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冰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