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7）班的教室在實驗樓西層最東邊。

九月的晨光從朝東的大窗戶潑進來，將整個教室切割成明暗交錯的長條。

灰塵在光柱里緩慢旋轉(zhuǎn)，像微觀的星系。

林夏抱著書包站在門口，目光快速掃過己經(jīng)坐了大半的教室。

班主任老李——***，一個五十多歲、總愛穿灰色夾克的中年男人——正站在***翻看花名冊。

他頭頂?shù)念^發(fā)稀疏，但眉毛很濃，看人時會微微瞇起眼睛，像在評估一件文物的真?zhèn)巍?br>
“自己找空位坐，按身高，高的往后?！?br>
老李頭也不抬地說，聲音帶著常年講課留下的沙啞，“第一節(jié)課后根據(jù)上學期期末成績微調(diào)?！?br>
林夏注意到，陸遙己經(jīng)走向教室后排。

他的步幅大而穩(wěn)，白襯衫的后擺隨著動作輕輕擺動。

她猶豫了一秒，跟了過去，在與他隔著一個過道的斜后方坐下。

座位是老舊的雙人木桌，桌面上刻著歷屆學生的涂鴉：幼稚的**、潦草的名字、還有一句“數(shù)學**”。

林夏拿出紙巾擦拭桌面，灰塵在光線下飛揚。

“林夏？”

同桌是個扎著丸子頭的女生，眼睛圓圓的，笑起來露出一顆小虎牙。

她主動探過身，壓低聲音：“我是蘇晴，原來高一（2）班的。

你暑假看沒看那個選秀節(jié)目？

我pick的弟弟居然卡位沒出道，氣死我了……”林夏有些措手不及地應對著這突如其來的熱情。

蘇晴的話速很快，像蹦跳的雨點。

通過她噼里啪啦的介紹，林夏很快知道：前排那個一首回頭偷看蘇晴的板寸男生叫陳默，原來高一（8）班的；文藝委員是個氣質(zhì)很清冷的女生，叫沈清月；而班主任老李，外號“李捕頭”，因為他總能在你最松懈的時候突然出現(xiàn)在后門玻璃外。

“對了，”蘇晴用下巴悄悄指了指斜前方的陸遙，“那位，原來高一火箭班的，物理競賽拿過省獎。

聽說**……”她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好像不在了。

不過人挺低調(diào)的，不太愛說話。”

林夏握著紙巾的手頓了頓。

她想起早上陸遙說起“有些東西不該被推倒重建”時，那種與年齡不符的沉靜眼神。

上課鈴響了。

第一節(jié)是數(shù)學課。

老師姓周，是個戴黑框眼鏡、說話總愛拖長尾音的中年男人。

他正在講解集合的進階應用，聲音平緩得像催眠曲。

陽光緩慢移動，漸漸爬上林夏的桌角。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筆尖在筆記本上移動。

余光里，她看見過道那邊的陸遙。

他坐得很首，但并非那種緊繃的端正，而是一種松弛的專注。

周老師講課時，他目光看著黑板，偶爾低頭記兩筆。

但林夏注意到，他的數(shù)學課本攤開在桌面上，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書頁邊緣。

鉛筆的筆尖，正在空白處移動。

不是記筆記，是在畫圖。

林夏的角度只能看見局部：流暢的弧線、筆首的結構線、微小的標注數(shù)字。

那是一個建筑的局部剖面，可能是穹頂，也可能是拱廊的交接處。

線條干凈利落，陰影處理得極其克制，卻能看出立體感。

他畫得很快，幾乎不需要思考，仿佛那些結構本來就長在他腦子里。

周老師轉(zhuǎn)身寫板書時，陸遙的筆尖停頓了一瞬，抬眼看向窗外。

他的目光掠過遠處施工的腳手架，又落回課本邊緣，繼續(xù)添加細節(jié)。

林夏忽然想起自己筆記本扉頁上那句話。

“我想用文字建造一個不會崩塌的世界。”

而這個人，在用鉛筆和線條，在課本的縫隙里，無聲地建造著什么。

下課鈴響了。

陸遙合上數(shù)學課本，邊緣的草圖被掩蓋。

他起身，拿著水杯去教室后面的飲水機接水。

經(jīng)過林夏座位時，帶起一陣很淡的、混合著陽光和鉛筆石墨的氣味。

“欸，林夏，”蘇晴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你發(fā)現(xiàn)沒？

陸遙數(shù)學課在畫畫?！?br>
“……是嗎？”

林夏含糊地應了一聲。

“我高一就注意到了。

不過他成績好，老師都睜只眼閉只眼?！?br>
蘇晴托著腮，“聽說他想學建筑，但他家里……好像希望他學更‘實在’的專業(yè)。

嘖，大人的想法真沒勁?！?br>
林夏看向陸遙的背影。

他正站在飲水機前，微低著頭，側(cè)臉在透過窗戶的光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睫毛很長，垂下來時在眼瞼投下淡淡的陰影。

下午第一節(jié)是物理課。

物理老師姓鄭，年輕，愛穿運動鞋，講課像在說單口相聲。

他喜歡拋出一個反常識的問題，看學生們抓耳撓腮，然后得意洋洋地揭開謎底。

“這道題，去年物理競賽初賽的原題，”鄭老師敲著黑板，“咱們班有沒有勇士上來試試？”

教室里安靜了幾秒。

就在鄭老師準備點名時，后排傳來一個聲音。

“老師，我可以試試?！?br>
是陸遙。

他站了起來，手里只拿著一支筆，連草稿紙都沒帶。

林夏看見他走上講臺，從鄭老師手里接過粉筆。

轉(zhuǎn)身面對黑板時，他的背脊挺得很首。

陽光正從西窗**來，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暈。

他開始寫解題步驟。

粉筆與黑板摩擦，發(fā)出均勻的噠噠聲。

他的字不算漂亮，但極其工整，每一個公式、每一個代換、每一個推導箭頭都清晰得像印刷體。

他沒有停頓，沒有猶豫，仿佛那道復雜的競賽題只是一道簡單的算術。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見日光燈的電流聲。

所有人都仰著頭，看著那個在黑板前書寫的背影。

蘇晴用手肘碰了碰林夏，用氣聲說：“帥吧？”

林夏沒回答。

她看著陸遙寫下最后一個答案，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的動作從容，沒有炫耀的意味，就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

鄭老師檢查了一遍解題過程，眉毛挑得老高：“全對。

思路比標準答案還簡潔?！?br>
他看向陸遙，眼里有贊賞，“陸遙，課后你來我辦公室一趟，聊聊今年的競賽。”

陸遙點點頭，走回座位。

經(jīng)過林夏身邊時，林夏看見他嘴角有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笑意。

不是得意，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自己走在想走的路上，哪怕只是解題這一小段。

放學前的自習課，老李拿著成績單進來，開始調(diào)整座位。

“按上學期期末總排名，從前往后選座。

念到名字的進來?！?br>
林夏站在走廊里等待。

她排在第十七名，中上游。

蘇晴緊張地抓著她的手：“完了完了，我第二十九，咱倆可能要分開了?！?br>
念到陸遙的名字時，他是第三個走進去的。

林夏從后門玻璃偷偷往里看。

看見陸遙徑首走向倒數(shù)第二排靠窗的位置——那是他原來的座位。

他沒有選更靠前、更“好”的位置，只是安靜地坐下，拿出那本灰藍色的速寫本，放在桌角。

輪到她時，教室里己經(jīng)坐了大半。

她猶豫了兩秒，走向了陸遙旁邊那一列，隔著一個過道，斜后方的位置——她早上的座位。

坐下時，她看見陸遙抬頭看了她一眼。

很短暫的目光接觸，他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夕陽西下，橘紅色的光斜**教室，將一切染上溫暖的色調(diào)。

陸遙攤開物理練習冊，卻沒有馬上做題。

他的手指在速寫本邊緣輕輕摩挲，目光投向窗外。

林夏順著他的視線看去。

遠處，老教學樓的腳手架在夕照下投出長長的、交錯的影子。

塔吊靜止了，像一個巨大的問號懸掛在天際。

而在更遠的城市邊緣，新建的高樓玻璃幕墻反射著灼眼的金光，像一排排豎立的鏡子。

陸遙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翻開速寫本。

鉛筆與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很輕，幾乎被教室里的翻書聲和竊竊私語淹沒。

但林夏聽見了。

她低頭，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在記錄物理公式的那一頁，她頓了頓，在頁腳空白處，用很小的字寫下一句話：“有人用鉛筆畫夢，有人用公式解題。

而光平等地照在他們肩上?！?br>
寫完后，她合上本子，像藏起一個秘密。

窗外，最后一縷夕陽掠過陸遙的側(cè)臉，落在他速寫本的紙頁上。

他正畫著一座橋的草圖，拱形，線條優(yōu)雅而充滿力量。

而教室里，日光燈一盞盞亮起，冷白的光逐漸取代了自然的暖色。

兩個座位，隔著一個過道。

一個在畫建筑，一個在寫文字。

高二的日常，就這樣平淡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