鋼刀破開渾濁的空氣，帶著令人牙酸的銳嘯，首取林景舟的脖頸。

時間仿佛被拉長。

林景舟能看清刀身上粗糙的鍛打紋路，甚至映出自己那張因極度驚駭而扭曲的、毫無血色的現(xiàn)代人臉孔。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所有學(xué)術(shù)思辨和時空錯亂的眩暈。

他忘了自己是個歷史學(xué)者，只記得大學(xué)時被迫選修的、僅僅及格的軍體拳和防身術(shù)理論。

身體先于思維做出反應(yīng)——沒有試圖硬架那顯然力量十足的一刀，而是順著被撞倒的趨勢，繼續(xù)向后仰倒，同時右腿蜷起，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向持刀者毫無防備的脛骨與膝蓋結(jié)合處蹬去！

“砰！”

一聲悶響，夾雜著骨頭可能碎裂的細微“咔嚓”聲。

襲擊者顯然沒料到這個衣著怪異、看起來文弱驚慌的“細作”會有如此刁鉆狠辣的反應(yīng)，猝不及防下，下盤劇痛，重心前傾，刀勢隨之一偏，擦著林景舟的耳邊劈入泥地，濺起一蓬濕冷的土星。

就是現(xiàn)在！

林景舟倒地后毫不停留，忍著后背撞擊地面的疼痛，就勢向側(cè)面一滾，左手抓起一把混著碎石的泥土，看也不看就朝對方臉上撒去，右手則摸索到一塊邊緣鋒利的硬土塊。

襲擊者被泥土迷了眼，怒吼一聲，胡亂揮刀。

林景舟己滾到他身側(cè)，攥緊土塊，用最堅硬的一角，狠狠砸向?qū)Ψ胶翢o防護的太陽穴！

“呃??！”

襲擊者悶哼一聲，動作僵住，眼中兇光迅速渙散，搖晃兩下，沉重地撲倒在地，手中的刀也松脫了。

林景舟劇烈喘息著，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手還在不住顫抖。

他看著地上不再動彈的襲擊者，又看看自己沾滿泥污和可疑暗紅的手，一股強烈的惡心感首沖喉頭。

他**了？

用一塊土疙瘩？

“抓住他！”

“別讓清妖細作跑了！”

更多的怒吼從旁邊傳來。

幾個頭裹紅巾、手持梭鏢的漢子紅著眼沖了過來，顯然將剛才電光石火的搏殺看在眼里，卻將林景舟當(dāng)成了制造爆炸的同伙。

解釋？

語言不通。

逃跑？

西周都是混亂的人群和更多包抄過來的太平軍。

絕境之下，林景舟腦海中殘存的太平天國早期史料碎片驟然拼湊。

他猛地吸一口氣，壓下所有恐懼和不適，用盡最大力氣，將記憶中那些文獻里提及的、最可能被早期核心信徒理解的客家話詞匯，混雜著極不標(biāo)準(zhǔn)的發(fā)音，嘶聲喊了出來：“天父！

天兄！

誅妖！

自己人……我不是清妖！”

他的呼喊在嘈雜的戰(zhàn)場中并不突出，但“天父”、“天兄”、“誅妖”這幾個***，像是有某種魔力，讓沖在最前面、梭鏢尖幾乎要捅到他胸口的一個年輕漢子動作猛地一頓。

那漢子臉上沾著血和灰，眼神兇狠而警惕，上下打量著林景舟古怪的衣著、蒼白驚惶卻努力鎮(zhèn)定的臉，又看了看地上那個明顯是清軍探子打扮的襲擊者**，以及林景舟手中還緊握著的、沾血的硬土塊。

猶豫只在一瞬。

漢子身后，一個看起來更年長些的小頭目模樣的男人擠了過來，目光銳利如鷹，先瞥了眼**，又死死盯住林景舟。

“你，”小頭目開口，口音濃重，語速很快，“哪來的？

衣裳咋個回事？”

林景舟心臟緊縮，知道生死就在對方一念之間。

他強迫自己冷靜，指了指地上襲擊者的**，又指了指自己，艱難地組織著詞匯：“他……殺我。

我……幫忙。

天父……看顧?！?br>
他盡可能讓自己的眼神顯得坦誠甚至帶著劫后余生的“虔誠”，盡管他此刻內(nèi)心一片冰涼。

小頭目眉頭緊鎖，顯然沒完全信，但爆炸引起的混亂還在持續(xù)，遠處清軍埋伏的騎兵似乎也開始出現(xiàn)，局勢危急。

他沒時間細細審問一個來歷不明卻剛殺了清妖細作的人。

“捆上！

先帶回去！”

小頭目最終下令，語氣不容置疑，“交給上面的大人發(fā)落！

若真是清妖，剮了喂狗！”

兩條粗糙的麻繩立刻捆上了林景舟的手腕，捆得很緊，勒得生疼。

他沒有反抗，任由自己被推搡著，匯入一股正在收攏集結(jié)的太平軍小隊中。

回頭望去，誓師之地己是一片狼藉，硝煙未散，哭聲隱約。

歷史書上的“金田**”，其開端竟是如此混亂、血腥且充滿意外。

而他，一個現(xiàn)代闖入者，剛剛用最原始的方式，為自己的生存，在這幅宏大的歷史畫卷邊緣，滴下了第一滴無法抹去的血。